“按照今年的长势，三十石不成问题，不过每年城里的粮铺都来收二十石，我只能给您十石。”

温禧心里早算过，铺子里每月麦粉约用六石（一石约合现在60公斤），她想多存些过冬用，因此要四十石。

“我全要了。”

孙老六在心里飞快算着，按去年的价，麦粉一石七百文，十石就是七贯，这对他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成！”孙老六拍腿，“就按这个数！价钱……”

“按今年的行情，”温禧接过话，“我打听过了，今年麦子收成好，价钱应该会跌些。我不能让您吃亏，但也不能照去年的价。”

她顿了顿，“一石六百八十文，您看如何？”这价钱比去年低二十文，但在今年预计的行市里，算是公道价。

孙老六瞥了一眼旁边不说话的孙老栓，爽快应了：“温掌柜厚道！就按这个价！”

温禧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笔墨纸砚，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写契：

立契人孙六德，今愿售予温记食铺新麦粉十石。每石价钱六百八十文，共计钱六贯八百文。俟秋收后，新麦磨粉，由温记派人来拉，当场过秤，钱货两讫。空口无凭，立契为证。

大晟显州某年八月廿九日

立契人：孙老六（画押）

订契人：温禧（印）

温禧写完，念了一遍给孙六德听。孙六德不识字，但信得过孙老栓，按了手印。

温禧也从招文袋里拿出温记的印章，蘸了印泥盖上。

契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孙老六小心翼翼把契书折好，揣进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

接下来又走了五家，才把四十石粮集齐。

还按每百斤三百文的价订了六百斤白菘；按每百斤二百五十文订了四百斤芦菔。

在一户姓张的人家，温禧看见院子里晒着大簸箩的黄豆，颗粒饱满，便直接买了五十斤，花了三百五十文。又在另一家买了三十斤新蒜头，打算回去发蒜苗。

“掌柜的，蒜头买这么多？”李顺问。

“发蒜苗。”温禧解释，“冬天绿叶菜少，蒜苗炒肉、炒鸡蛋都香。而且蒜苗长得快，二十来天就能割一茬。”

李顺点点头。

一圈走下来，天色都黑了。温禧手里有了七八张契书，心里踏实不少，这些粮食菜蔬，够铺子用到明年开春了。

温禧笑道：“就差明天去看地薯了。”

“除了山上那两户人家，村里没人种地薯，都怕收成不好或者卖不出去，”孙苗苗顿了顿，“阿爷阿奶也不敢种。”

孙老栓倒是听清楚了这句话，缓缓开口道：“粮食就是农家的命根子，没人敢赌呐！”

回到孙家，温禔被院子里的小鸡崽吸引了目光，得到允许后跑去玩鸡崽了。魏氏在灶屋做饭，温禧要帮忙，被魏氏按着坐下：“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温禧便坐在灶膛前坐下看孙苗苗添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暖融融的。

魏氏一边和面一边说：“苗苗如今在城里，人精神了，话也多了些。”

温禧笑说：“苗阿姊现在是店里的顶梁柱，平日里我在灶房备菜，苗阿姊在前铺迎来送往、算账收银，铺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料理的有条不紊，可是帮我了大忙了。”

魏氏笑的眼睛都眯起来，手上还不停往锅里贴饼子，饼子是麦粉掺了豆面，和得软硬适中，啪一声贴在铁锅边，围着锅贴一圈。锅里炖着豆角干，加了五花肉片和米索，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

“我那二儿媳春花，你也见着了。”魏氏往门外看了眼，确认没人，“她那人，眼皮子浅，心思活，今日见着你，不定打什么主意。若是她说了什么不妥当的，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应承她什么。”

温禧心里明了，点头：“我晓得了。”

晚饭时，戴春花也拽着孙立良和儿子孙宝根来吃，席间不住地给温禧夹菜，又问铺子里的事。

饭后，温禧在屋里隐约听见外头的对话。

“娘，您瞧见没？苗苗那身衣裳，那料子，那绒花……得值不少钱吧？”是戴春花的声音。

“那是人家温娘子的给做的，你眼热什么？”魏氏语气有些不耐。

“我不是眼热，我是想啊……”戴春花声音压得更低，“苗苗在城里，吃穿都是东家的，工钱想必也不少。她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咱们家宝根今年也十六了，成日在家闲着也不是个事儿。要不……让苗苗跟温娘子说说，把宝根也带去铺子里？自家人，总比外人可靠不是？”

魏氏：“春花，你趁早歇了这心思，连提都别提，温娘子能看上宝根那样的伙计？苗苗好不容易有个安生去处，你别去给她添乱！”

“我这不是为宝根着想嘛……”

魏氏打断她，“宝根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好吃懒做，去了不是给苗苗丢脸？我告诉你，你别打这主意，也别去找温掌柜说，听见没有？”

戴春花悻悻道：“听见了听见了……我这不是随便说说嘛。”

脚步声远去，温禧垂下眼，假装没听见。孙苗苗从灶屋出来，脸色有些不好看。她显然也听见了。

夜里，温禧和温禔一起睡正房的东屋。李顺则在灶房里铺了稻草睡着。

禔姐儿累了一天，沾枕就睡着。温禧却有些睡不着，透过窗纸看着外头朦胧的月光，想着戴春花的话，又想着明日订粮的事。

孙苗苗此时在屋里跟魏氏、孙老栓说话。

魏氏盘腿坐在炕沿，握着孙苗苗的手：“你二婶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就那样，眼浅。宝根的事你也别管。”

孙苗苗抬头：“阿爷也……”

“嗯。”魏氏点点头，“你阿爷虽然话少，但心里明白。你在城里不容易，不能拖你后腿。”

孙苗苗心里感动，一头扎进魏氏怀里。

早食是红豆粟米粥、蒸饼子，还有一碟腌萝卜条、一碟炒鸡蛋。孙苗苗起来后帮着摆碗筷，温禧和温禔也洗漱好了，众人围坐吃饭。

正吃着，戴春花又来了，这回她手里端着个碗，里头是几块酱菜：“娘，我给添个菜。”

魏氏淡淡道：“放那儿吧。”

戴春花把碗放下，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禧身上：“温娘子，睡得可好……”

“挺好的。”温禧微笑。

“那就好，那就好。”戴春花搓着手，在桌边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魏氏皱眉：“春花，你吃过了？”

“吃过了，吃过了。”戴春花嘴上说着，眼睛却还盯着桌子。

魏氏看不下去：“春花，你要是没事，就先回去，温娘子他们吃完还要去办事。”

戴春花这才讪讪道：“那……那我先回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温掌柜，一会儿要是得空，来家里坐坐啊！”

人走了，屋里气氛才松快些，魏氏叹气：“这春花……”

孙苗苗低头喝粥，没说话。

吃过饭，一行人先去的孙有福家。孙有福家院子在村子南头，一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在院里编筐，看见孙老栓，热情地站起来：“栓叔咋来了？”

“有福，这是苗苗的东家，温娘子。”孙老栓道，“听说你种了地薯，温娘子想看看。”

孙有福眼睛一亮：“地薯啊！有，有！在地里呢，我带你们去看！”

他领着众人往地里走，穿过一片菜地，便是一小块坡地。地里藤蔓匍匐，叶子绿油油的，长势不错。

孙有福蹲下身，拨开藤蔓，露出底下的土垄：“就这儿，我挖一个给娘子您瞧瞧。”

他用锄头小心地刨开土，几下之后，便露出几个纺锤形的块根，外皮紫红，沾着泥土。

温禧眼睛一亮——是红薯！

孙有福挖出一个大的，在手里掂了掂，递给温禧：“您瞧，这个头，一个能有七八两重！”

温禧接过，沉甸甸的，她心花怒放，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能用红薯做的吃食，她抬头问：“孙叔，这地薯怎么卖？”

孙有福眼睛转了转：“这东西稀罕，咱们这儿没人种。我是今年春上领的朝廷种苗，试种了一亩。听说这玩意稀罕，要十文一斤呢！”

十文一斤？温禧心里算了下，粟米一斤才五六文，这价比米贵近一倍。

温禧冷静下来，拿着那块地薯在手里，皱眉：“您种了多少？”

孙有福想了想：“两亩地，您要是全要，我给您便宜点，八文一斤！”

温禧没立刻答应，跟孙老栓说：“阿爷，先去看看另外一家种的。”

孙有福脸色微变：“还有谁种了？哦……杨家吧？他那地薯种得不好，个头小，味道也差。您还是买我的，我这种苗是特意挑的好苗！”

“还是看看吧，比较比较。”温禧给孙苗苗使了个眼色。

孙苗苗也随声附和。

孙有福见状，眼珠子转了转，跟着温禧一行人往杨实家走去。

杨实家还要更远一些，院子也更简陋些。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人来，憨厚地笑笑：“老栓哥？苗苗？这是……”

“杨阿爷，这是我们掌柜的，温娘子。”孙苗苗介绍，“想看看您种的地薯。”

杨实忙放下斧头：“地薯啊……在屋后。我带你们去。”

他家的地薯地更小，只有不到一亩地，因为在屋后，见光时间短，长得不如孙有福家的茂盛，叶子也有些黄。杨实挖出一个，个头确实小些，只有孙有福那个的一半大。

“就……就种了这些。”杨实搓着手，“朝廷发的种苗，让试种。我不太会伺弄，长得不好。”

温禧接过红薯，仔细看了看。虽然个头小，但表皮光滑，颜色正。

她用手指甲在皮上轻轻一掐，掐出个小口子。凑近闻了闻，有股清新的土腥气和淡淡的甜香。

“阿爷，您这地薯怎么卖？”她问。

杨实愣了愣：“卖？这……这东西没人买过。要不……按粮价算？粟米现在五文一斤，地薯也按五文？”

孙有福在旁边插话：“你这价太低了！城里能卖十文呢！”

杨实憨笑：“我种得不好，不值那个价。能卖出去换点钱，就知足了。”

温禧心里有了计较，她不再多言，对杨实道：“阿爷，您的地薯我全要了。就按五文一斤，咱们立个契。”

杨实又惊又喜：“全……全要了？可还没收成……”

“有多少要多少。”温禧微笑。

孙有福急了：“温娘子，我再便宜点儿，我那个个头大。”

温禧摇头：“五文。”

村里前几日已经有粮店的来订过粮，因着怕没人买，所以没人愿意收地薯，孙有福此时见有人来收，本想趁机多要价，没想到杨实一下子把价拉下来了。

他在心里骂了杨实一顿“憨货”，却也只能对着温禧道：“都听温娘子的。”

温禧写好契书，双方画押盖章。温禧给孙有福和杨实各付了五百文的定钱，约定余款取货时付清。

走的时候，温禧还问孙有福要了一兜子半大的地薯，回孙家烤红薯吃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