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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香甜红薯1(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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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到了八月底,天气已透出凉意。

清晨,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温记食铺后院已有动静,灶房里透出昏黄的光,空气里飘着炸肉和烤饼的香气,幽幽淡淡地混着,让人忍不住口齿生津。

温禧系好柿红褙子的最后一根衣带,对镜看了看。今日要出门,她穿着昨日王氏送来的工服,头发简单绾起,用木簪固定。

孙苗苗从厢房出来,手里提着个蓝布袋子。她也换了工服,头发梳得整齐,鬓边簪了朵小小的绒花。

钱掌柜已帮忙把驴车赶到后院门口,正仔细检查车辕绳索,元宝轻轻打了个响鼻,蹄子轻刨地面。

“多谢钱叔。”温禧走到车边,伸手拉了拉麻绳。

钱掌柜摆摆手走回自家后院:“别跟你钱叔客气,若是今儿回不来,就明个儿再回,可别赶夜路。”

“禔姐儿,快些,咱们早去早回。”

“阿姊,今儿我还要穿浅粉色这件衣裳。”

……

昨日。

孙苗苗的娘王氏带着小禾来送温禧订的衣裳,还带了一篮子自己做的鞋垫子分给众人。

王氏对孙苗苗在温记工作是再欣喜不过了,不仅管吃管住,每月的月钱数目也不少。家里自然是不需要孙苗苗贴补的,这笔钱就能攒起来等孙苗苗成亲了用。

王氏盘算着,等开春了,就找个媒婆物色一下显州城的好郎君,找个好人家,让村里人看看她的苗苗能嫁的好着呢。

王氏心情好,推着推车带着小禾脚下生风就到温记。

自然是先给温禧看成品。

温禧也是一万个满意。这次让王氏做的除了工服,还有几套日常穿的衣裳,都是夹棉的,能穿到冬天,天冷了外面穿一件棉袄,里面套棉裤,屋里烧着炕,就很能御寒了。

大晟的木棉也叫做“吉贝絮”,是从岭南地区传到全国范围内种植,因着木棉的普及,大晟平民冬日可比前朝的日子好过太多。木棉比麻絮轻、软,比丝绵便宜,平民咬咬牙便能买得起一家子做衣裳所需的木棉。且棉衣可不是一次性的,天儿暖和了就把棉衣晒透了收在樟木箱里,防蛀防潮,来年拿出来再弹一次,依旧蓬松。若是衣裳小了,还能裁开捡出棉絮,二次利用。

温禧几人穿的都是从金陵带来的棉衣,温禧和孙苗苗拆开弹了一番,又比照着现在的身量加了点布做起来。温禧还好,温祐和温禔都长高了些,因此这次才要再做几身。

工服分为男女款,女款主色是柿红色,男款是秋香橙。里头配的都是白色交领短衫,外头皆是窄袖褙子,便于干活,但比寻常褙子略厚,内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棉,秋末穿正合适。领口、袖口撞色处理,滚了姜黄色的细边。腰间统一束着带兜的靛蓝色厚布腹围,既能遮挡油污,又能放抹布。脚上是深黑色千层底短靴。

女款下着两侧开叉的旋裙,行动更为轻便,头上则用柿红色的头巾包裹发髻;男款则是束脚的长裤,外罩及膝的褶裥作裙,头上为改良版软脚幞头。

最为特殊的是,每一套的胸口都绣着“温记食铺”四个字,背后肩胛骨稍下的位置,也绣着“温记”两个大字。

璇玉和海牙除了工服,还各有一套常服。

璇玉的是浅艾绿褙子配赭石色交领短衫,下配浅灰色襦裙拼接姜黄色边,针脚密密地绣着两朵梅花。头巾为靛蓝色印花布,用柿色布做了鞋面,上面还绣了菱花纹路。

海牙的则简单许多,是灰蓝色的外袍、短衫和收口裤子,用做工服剩下的布拼接了一下衣摆和裤边,显得没那么沉闷。

二人抱着新衣,久久没反应过来……看着这面料,跟娘子的那套是一样的,娘子的心真好,连他们下人都舍得给用这么软的布。

海牙用手捏了捏夹袄的厚度,挪到璇玉旁边低声耳语:“娘子真是个好的,姐儿在这好好做工,咱们不求别的,能有个安稳日子已是难得了。”

璇玉抱着新衣到屋里,坐在炕沿上,手上摩挲着衣摆上绣的花样,一颗眼泪重重地砸到了衣裳上。她虽是富户的庶女,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幼时在嫡母的口蜜腹剑、父亲的刻意冷待下长大,因着跟亲娘相似的容貌,连伺候的下人都暗地里用“小杂种”称呼她。

后又被嫡母送给人当玩意儿耍弄,就算逃了,路上也是颠沛流离,除了海牙和娜仁,很少有人拿正眼看她。

她恼恨过也绝望过,受到的冷待多了,她也习以为常,只能做小伏低,以在夹缝中求得生存。若不是海牙还在,她早已经投了辽水了却余生。

此时遇到温禧,璇玉觉得从所未有的踏实,打定主意要在温家干一辈子。

三姊妹也各有新衣:

温禧是浅粉色交领窄袖中袄配石青色百迭裙,裙门处织着暗纹小朵忍冬纹,一整套清新淡雅,温禧本就白,浅粉色衬得温禧面若桃花。

温祐的是两套交领的短袄配着深灰的夹裤,还做了一件棉袍,温禧心里认为温祐定能考中官学,因此先提前置备了衣裳,免得考中后来不及做。

温禔一件赭石色夹袄和杏粉色下裙,裙摆绣着菊花;一件浅粉色夹袄和天蓝色下裙,裙摆上还绣了只抱着石榴的小猫。

温禔将两件衣服摊在炕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温禧用湿布裹着灌了热水的铜壶,将三人的衣服从头到尾熨烫了一遍,温禔立马穿上那身浅粉色的,像只花蝴蝶似的跑出去了:“阿姊,我去找文馨和露露玩儿!”

王氏还用剩下的布头给悟空做了件“坎肩”,悟空穿上后简直腿脚不听使唤了,别扭地翻了个后空翻,甩着脑袋上了炕,再炕上左摔右倒地走了几步路后,发现这玩意并没有伤害自己,就“默许”了它的存在,不一会就穿着新衣在屋里乱窜了。

……

说回今天,温禧要跟着孙苗苗回村订粮和菜,乡下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比粮店稍微便宜些。

天还漆黑,温禧就爬起来烙饼、炸肉,做里脊肉饼带着,以便在路上吃。做完吃食后,温禧又灌了四竹筒的热水带在路上喝。

她回忆起几个月前从金陵千里迢迢来显州时,也只带了随身衣物和文引什么的,哪儿有时间预备吃的喝的,如今也是大不相同了。

温禧又自然而然地想起温祈,也不知道他能否平安回来,她长叹一声,捡了块木柴送进炉膛,便去房里叫温禔起床。

温禔左边搂着悟空,右边搂着新衣服,睡得四仰八叉的,温禧喊了半天才迷迷瞪瞪地起床,温禔半眯着眼问温禧:“阿姊,能带悟空去吗?”

“不行,若是跑丢了怎么办,你舍得吗?”

温禔揉揉悟空的肚子,想了想,还是放弃把悟空装进招文袋里偷偷带去的想法。

铺子关了,留下温祐、璇玉和海牙看门,其余几人都坐上了钱掌柜的驴车,李顺赶车,其余人在后面坐着出了城。

“祐哥儿,快回去吧。”

温祐一直送到巷子口:“阿姊,早点回来。”

温禧招招手:“铺子就交给你们了,最迟明日就回。”

驴车吱呀呀走着,出了巷子,拐上宝水街。街面已有零星早起的行人,卖炊饼的摊子支起了火炉,蒸笼冒着白汽。

孙家屯离显州城三十里,出了显州北门,便是官道,道旁杨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远处田野里,高粱穗子沉甸甸垂着,红得像晚霞;粟米已收割大半,留下整齐的茬口;豆田里叶子枯黄,豆荚饱满,等着最后的采收。

驴车晃晃悠悠,速度不快。孙苗苗指着路旁的景物给温禔讲:“那是高粱,能磨面,也能酿酒……那是豆子,咱们买的黄豆就是这种……远处那些矮矮的,是白菘。”

禔姐儿睁大眼睛看:“苗阿姊,你看那些人。”

孙苗苗往远处张望一眼:“我们屯里这时候也正忙呢。打谷场上天天有人,连枷声从早响到晚。”

日头渐高,秋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路旁的景色从城郊的零星房舍,变成连绵的田野,又渐渐出现起伏的丘陵。午时,几人分食了温禧带的里脊肉饼,要不是几人的装扮,温禧都有点感觉像是秋游了。

越往北走,风越凉,空气中弥漫着庄稼秸秆干燥的气味。孙苗苗指着前方一片炊烟升起的地方:“瞧见没?那就是孙家屯。”

孙家屯坐落在两座矮山间的平地上,一条不宽的小河从村西流过,河水清浅,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几十户土坯房散落在河岸两侧,房顶铺着茅草或灰瓦,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与傍晚的天色融在一起。

正是秋收时节,村口的打谷场上堆着高高的谷垛,几个农人正用连枷打谷子,“啪、啪”的声响有节奏地传开。脱粒的谷子金灿灿的,在夕阳下泛着光。几个孩童在谷垛间追逐嬉戏,见有驴车进村,都好奇地围过来。

“苗苗姊!”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率先认出了孙苗苗,惊喜地叫道。

孙苗苗跳下车,从包袱里摸出几块饴糖分给孩子们:“二铁,你阿爷阿奶在家不?”

“在哩在哩!”叫二铁的男孩接过糖,眼睛笑成月牙。

驴车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往里走。

路不宽,只容一车通过,两旁是黄土夯的院墙,有些墙头上晒着成串的大蒜。几乎家家院子里都有树,枣树居多,这时候枣子红了大半,像挂满了小灯笼。柿子树也不少,果子还是青的,要等霜降后才变黄变软。

孙苗苗家的院子在村子靠北的位置。院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用草泥重新抹过。

一行人刚要上去开门,隔壁家院里探出个脑袋,是个梳着妇人髻的小娘子,看起来跟孙苗苗差不多大,细长脸柳叶眉,一双吊角眼,嘴唇略厚。看到孙苗苗,刚要出声,又打量了一下孙苗苗的新衣,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甩门进了屋,“砰”的一声把温禔吓了一跳。

“苗阿姊,那是谁啊?”温禔在驴车上站起来张望。

孙苗苗淡淡道:“金菊,小人多作怪。”

孙家的木门虚掩着,孙苗苗推开,里头传来“咯咯”的鸡叫声。

院子比温禧想象的大些。

正面三间土坯房,东厢是灶屋,西厢堆着柴火农具。院当间有棵老枣树,树干粗壮,树皮皲裂,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枣子结得密,压弯了枝头。树下有口水井,井台是青石垒的,磨得光滑。西墙根下,几垄菜地种着菘菜,叶子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阿奶!阿爷!”孙苗苗扬声喊道。

正房的门帘一挑,走出来个五十来岁的老妪,正是孙苗苗的阿奶魏氏,穿一身靛蓝粗布衣裙,腰上系着深褐色围裙,声音洪亮有力:“苗苗?咋这时候回来了?”

“之前跟您说过的,带我们掌柜的来村里看看,订些粮食菜蔬。”孙苗苗上前扶住魏氏,又介绍温禧,“阿奶,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温娘子,这是她禔姐儿,这是店里做工的李顺。”

魏氏打量着温禧,眼前的小娘子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穿一身柿红色夹棉褙子,头发梳得整齐,只簪了根木簪,模样清秀,眼神沉稳,后面的女娃模样跟她相似,一样的圆眼杏腮,让人打心眼喜欢。

魏氏连连夸道:“哎呦,这可真俊呐,咱们屯里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小娘子。”

“阿奶好。”温禧道,温禔也有样学样跟着叫人。

“哎,好,好,”魏氏忙伸手虚扶,朝屋里喊,“老头子,苗苗回来了!”

屋里又走出个老人,身形干瘦,背微驼,脸上皱纹深如沟壑,手里拄着根木杖。这是孙苗苗的爷爷孙老栓。他点点头,笑着问:“回来了?快进屋。”

“阿爷。”孙苗苗唤道,又对温禧说,“我阿爷耳朵不大好。”

屋里陈设简单,收拾的干净利索。正堂摆着张旧八仙桌,几条长凳,靠墙有个掉了漆的柜子,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魏氏让众人坐下,自己去灶屋倒水。

刚坐下,外头传来个尖细的嗓音:“哟,听说苗苗回来了?”

门帘又被掀开,进来个四十上下的妇人。圆脸,细眼,嘴唇薄,穿一身半新的枣红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插着根银簪。

她一进来,眼睛就先往温禧身上瞟,扫过温家姊妹的衣裳,最后落在孙苗苗那身柿红色工服上,眼里闪过明显的羡慕。

“二婶。”孙苗苗语气淡淡的,也没起身。这是孙苗苗的二婶戴春花,温禧看孙苗苗如此,便也只点点头算打招呼了。

戴春花却完全没有被冷待的尴尬,脸上堆起笑,热络地凑过来道:“这就是温小娘子吧?真是年轻有为!我们家苗苗在您那儿,没少给您添麻烦吧?苗苗这孩子命苦啊,一个女娃,还刚被退了亲……”

此话一出,除了孙老栓耳朵不好没听真切,屋里的人都变了颜色,李顺尴尬地低下了头,孙苗苗更是攥紧了拳头。

温禧终于知道孙苗苗之前的阴郁从何而来了,有这么个亲戚也真是糟心,便打断戴春花道:“有句话说得好,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门,谁说苗苗阿姊命不好的?”

魏氏端着水碗进来,看见戴春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你怎么过来了。”

“娘,我这不是听说有客来了嘛,”戴春花不敢再提孙苗苗的事,挤到温禧身边站着,“温掌柜头一回来咱们屯吧?哎哟,咱们这儿偏僻,比不上城里。苗苗身上这衣裳,是掌柜的给做的吧?真好看,这料子,这颜色……”她边说着,还要伸手去摸孙苗苗的袖子。

魏氏皱眉:“不去下地就回去把饭做了,别在这杵着,老二干一天活儿,你就让他饿肚子?”

戴春花看魏氏发火,没再继续说,撇撇嘴转身走了,眼睛还是滴溜溜转着,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她就是这么个样,苗苗,别跟她一般见识。”魏氏也不喜欢这个儿媳妇,嘴里最是闲不住,总是爱搬弄口舌是非,因着她家里妯娌也不睦,她便做主给家里三个儿子分了家,省得整日吵吵着闹心。

孙苗苗也没有心情再继续聊天,站起身道:“阿爷,阿奶,时间紧,咱们先去看粮。”

魏氏道:“成,你阿爷早就挑了几户人家去说好了,都是实诚人家,苗苗她六爷爷家,村西的周大壮,还有南头的李寡妇……这几家都是本分人,粮食也种得好。”

孙苗苗的阿爷阿奶只种着十几亩地,收成只够自己吃,至于孙苗苗的二叔跟三叔,他们每年都有相熟的收粮人来收,因此不必用他们的。

孙老栓领着一众人出门,第一家是村东头的孙六德家。孙六德就是村口二铁的阿爷,他家里五个儿子,家里地多,粮也多。

孙六德正在院子里翻晒麦子,见孙老栓带人来,忙搓着手迎上来:“二哥,苗苗也回来了,这位是……”

“六爷爷,这是我们掌柜的,温娘子。”孙苗苗介绍,在外面没称呼温禧为禧姐儿,而是一板一眼地称呼温娘子,“温娘子想订些粮食,铺子里用。”

孙六德笑的皱纹都被抹平了:“你阿爷早前儿就打过招呼了,来,屋里坐!”

进了屋,温禧直接说明来意:“六爷爷,我想订些麦粉,但要等秋收新麦下来才要,陈麦是不要的。今日先立个契,我付二成定金,秋后我派人来拉,当场过秤付钱。”

孙六德连连点头:“行,行!温掌柜要多少?”

“您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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