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很多时日——当宋时予变得浑浑噩噩或仿若一具行尸走肉的时候，尽管霍闻无法真正开心起来，但出于种种原因，他也会努力保持自己的情绪波动处于一个良好范围内，毕竟他还需要照顾好生病的宋时予。
今天是他极其少有地在宋时予的情绪产生波动的时候不做一个温和的顺从者，并且还有些宣泄意味地步步紧逼，甚至换到了宋时予的一句“我爱你”。
刚刚那一刻涌上心头的难过十分浓烈，但在被宋时予很好地安抚后，霍闻又觉得自己这波气性来得实在太不合时宜了。
现在的宋时予确实是成熟很多，她的情绪没有那么快被消化，但不妨碍她正常生活，就是话少些，她也会自己找寻方法排遣，这样的心态是积极的。
晚上宋时予靠在床头看了很久的书，这书一直放在宋时予枕边，算是睡前读物，也不一定每天都看，偶尔会翻一翻，霍闻对封皮已经很熟悉。
霍闻洗完了澡出来，看她挺专心致志的，问道：“今天看到哪里了？”
宋时予分出些注意力，也没抬眼：“刚看到一句，我觉得很有意思。”
宋时予往前翻了几页，念出声：“人被思念时，知或不知，已在思念者的怀里。”
话语落，霍闻那一侧的床铺凹陷下去，他跪伏在床上，往前，倾身向宋时予，抽走她手中的书放回床头柜。
宋时予抬眼看，突然就被抱了个满怀倒在床铺上，两个人的重量把柔软床垫压出一个人形大坑。
“这样吗？”
宋时予笑着控诉：“你压得我喘不过气！”
霍闻伸手拉住了被子一角，一扯一扬，把他和宋时予一道裹住，头顶晃眼的灯光被遮挡，宋时予沉入柔软昏暗里。
“你干……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你别……”
拱起的被子像一团面团，不停响动着扭曲成各种形状，时而发酵膨胀，时而又干瘪下去。
宋时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找到机会还手，霍闻短促哼了声，抓住她的手摁着，一个劲往她肚子上挠。
被子再掀开的时候宋时予脸上都被头发糊满了，霍闻眼底含笑替她捋开，露出闹得红扑扑的一张面容。
宋时予还没收住表情，喘着气又偷袭他，伸手指悄咪咪戳他后腰。
霍闻没制止，在她嘴唇上亲了下，直起身顺便把人拉起来。
他俩闹得双双斜在大床对角线上，把床单被子都弄皱成一摊，又合力整理好了，宋时予再次躺进被窝里睡得安安稳稳。
霍闻上床后没关灯，看起来还有话想说。
“怎么了？”宋时予问。
“你相信我爱你吗？”
欻一声，她的脑袋蹭着枕头转过来，说：“相信。”
“那就好，此时此刻我很爱你，这一点是明确的，你白天提到不相信时间，从之前你问过我的很多问题中我也能察觉到你不太相信恒久的爱情对吗？”
“嗯。”宋时予说，“所以我才要劝你考虑清楚，世界上事情都太多变，这也是现实。”
“明白了，不过这个决定不是迁就你，既然是我自己做出的，我自然也会对此负责，别担心。”
“好。”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很想将未来对你的爱一并预支，在现在展示给你看，不过这只是个美好的假想，我没法在现在对你讲说‘时予，一定要相信我，我会爱你一万年’，毕竟像你六年前就说过的那样，诺言出口只需要动动嘴唇，毫无代价，我即使说了，也只能证明这一秒我在爱你，你对未来依旧怀疑。”
霍闻低头看，发现宋时予也正聚精会神地看他，好像以为霍闻的停顿是需要她的什么反馈，于是迎着他的目光“嗯哼”一声。
“没关系。”霍闻实在忍不了，凑上去在她脑门吻了下，“你可以永远对此持有怀疑态度，这是你的权利。”
霍闻说完转头伸手在他那一侧的床头柜捞了一把，宋时予刚刚都没注意那里放着什么，此刻才看清他手上拿了个长方的小盒子。
“又送我礼物哇？”宋时予感觉霍闻像个不限时的圣诞老人，充满期待地问他，“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不是今天，是很久以前就买的，一直在我保险柜里，只是现在才拿出来。”
还放在保险柜里，宋时予更好奇了：“是什么？”
霍闻屈指将盒子的磁扣打开来，魔盒内的宝藏得以面世，宋时予一瞬呆滞，不可置信地眼看着霍闻从盒子里的一副对戒中拿出了一枚捏在指尖。
戒指是铂金材质，莫比乌斯环造型，躺在盒子里的那枚女戒镶满了小钻，拿在手上的男戒则是素圈。
霍闻捏着戒指，转动角度，直到露出内圈的刻字，只一个日期，是六年前宋时予陪同霍闻度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宋时予尚能记得在那天霍闻送了她一件礼物，是一个小发卡，因为他拿出那个丝绒盒子的时候宋时予曾有一瞬因怀疑而忧虑过，未曾想到原来霍闻是真的准备过戒指。
“这对戒指我在六年前就买下了，莫比乌斯环寓意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循环往复永不竭尽，其实我计划过要在生日那天给你，但我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那个时候我给你戴上一枚戒指，在你尚年少时、刚经历过重大的变故，和家里的关系僵持又生着病时，如果我这样做那就太卑劣了，那是在利用你的单纯、脆弱和依赖。”
“我那时爱你，非常非常爱，或许会被情感驱使着说下天花乱坠的誓言，譬如和你共度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之类，我不知那时的你会不会被那些言语撼动内心，可我骤然清醒过来，我也在想我到底能不能做到？”
“如你所说，世事迁移、人心多变，我不该那么草率随便，说出口的话语只是泼洒出去的一掬水，可你听了去，会记得，会期待，一掬水也会成为一颗钉入你内心的钢钉，所以我将这枚戒指收起来，它们算是那一天我送自己的礼物，也是我给自己留下的一份考验，本以为这辈子没机会再打开来，但在今天我想我已经可以给自己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霍闻把戒指套进自己左手中指，接着又从盒子里将女戒拿出，继续说：“但这份要交给你的答卷我还得慢慢来，等再度过千千万万个日夜后，某一天我便可以真正问心无愧地告诉你，我爱你，一如既往，至死不渝，这个时候你再打消疑虑不迟。”
霍闻从被子里拉起宋时予的右手，捏着女戒缓慢又郑重地把它套进宋时予的中指。
宋时予红着眼圈终于出声了：“等等……就这样吗？躺在被子里……”
霍闻笑着用自己的左手和宋时予的右手十指交叉相扣，两个莫比乌斯环挨着，熠熠生辉。
“这不是求婚，只是普通的小装饰，别紧张。”
“不是紧张，再说谁家普通小装饰长这样啊？”憋不住了，宋时予在一天之内又流了第二次眼泪，眼周酸胀得紧。
霍闻扣着她的手打量着两枚戒指，问宋时予：“喜欢吗？”
“喜欢，很合适，你什么时候偷偷量我指围了？”
“你每天睡在我身边，有很多机会。”霍闻说，“这枚戒指就当作我们重逢的纪念，纪念时予长大，霍闻依旧爱你，假如有天我们确实计划到更深的那一步，我再给你换鸽子蛋。”
宋时予翁声翁气：“鸽子蛋哪有莫比乌斯环有意境？”
“那就换个镶鸽子蛋的莫比乌斯环。”
宋时予忍不住破涕为笑：“就一定要鸽子蛋吗？”
霍闻有理有据：“好像其他人都有鸽子蛋。”
“我用不着和其他人比，你送我的就是最好的。”
宋时予把脸往霍闻手臂上挨，霍闻即刻感觉布料被浸湿了些，湿润区域大致呈三个点。
“你怎么这么好啊霍闻？还好我们又重逢了。”
这是头一次宋时予如此清晰明了地庆幸着他们战胜了时间的隔阂，感激曾经那个没有放任自我凋落的自己。
她信奉人心的独立，在此刻也不禁想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想做霍闻的心脏。
这种想法不再是病态的依赖，相互依存未必是纠缠，只要她足够强大，也可以成为支撑霍闻的那股力量，两股力量的凝聚会带领他们一起去向更广阔的远方。
宋时予静了下又说：“确实……千万不要有什么平行世界和其他可能性了，我不想某个世界的宋时予没有遇到她的霍闻。”
“那也没关系，宋时予拥有着无限潜力，即使没有霍闻她也依然会往前走，永不停歇。”霍闻说。
宋时予几乎是连哭带笑，衣袖上的三点湿润逐渐连接成了一整块，霍闻把她直接拥进怀里抱着。
床头灯熄灭，宋时予渐渐平息下来后把脸露出来呼吸新鲜空气，摩挲着中指上的戒指，出声说：“什么时候有时间你陪我去看看钟医生吧。”
“好的，我明天打电话和他约时间。”
“谢谢你霍闻。”
“不客气宝贝。”
霍闻感觉到黑暗里宋时予突然不动了，过了会儿把头又埋回去。
霍闻心满意足合上眼，又说：“晚安宝贝。”
“唔……晚安。”
两人手上的对戒太显眼，钟景策一眼就看见了，笑而不语，把宋时予请进了治疗室里，并按照规范流程告知霍闻：“家属在外面稍等。”
治疗的过程不算久，宋时予再推门出来的时候霍闻已经站在治疗室门外等候，宋时予见着人，眼神又往下移，移到他手上端着的一个巨大的可丽饼，可丽饼被透明的盒子打包，上面的冰淇淋甚至都还保持着完整，像是掐着点买回来的。
霍闻把甜品递给她，宋时予接了，沉甸甸的。
霍闻说：“奖励。”
因为她主动提出要霍闻陪同自己来治疗吗？
宋时予的面部肌肉开始往上跑，但钟景策还在一旁，她强自保持矜持：“咳……还搞这一套，也不是小孩子。”
没成想钟景策反倒还问霍闻：“这个看起来不错，哪里买的？”
“就隔着医院一条街的门面，网上能查到。”
钟景策抬指推了下眼镜架：“记下了。”
霍闻明知故问：“我记得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吃甜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