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酬少不了要喝酒,不过宋时予想了个招,说自己最近在吃治疗失眠的药物,倒也不算谎话,对于其他人不一定管用,但在坐都是医生,这话一出确实没人敢随意反驳,于是一顿饭吃得相当和谐,各个以茶代酒其乐融融的。
差不多散席的时候她打开手机来才看见霍闻那条【好无聊】,透过平平常常的三个字都能想象到霍闻是怎样一边得体地和属下应酬,一边在脑海内叹息。
宋时予适时想起从前霍闻是如何保持着自信的表情和严谨的口吻在视频会议里做完一篇四十分钟的汇报后把电脑一合瘫靠在沙发上开始玩游戏,玩的甚至还是消消乐,他那时还默默吐槽:“怎么有这么多事啊……”
即使已经过去多年,霍闻也不再是当年项目组里的职员,而是成为了挑大梁的决策者之后,无论在外面多严肃,在她面前依旧会无意识流露那种幼稚的、有血有肉的一面。
宋时予既觉得这个“好无聊”很可爱,也是心疼他的,于是当即决定待会亲自去接他。
在餐厅门口等车的时候给他发消息:【我这边结束了,过去等你,结束后给我打电话。】
上车后她靠着车窗发了会呆,但和从前的放空不一样,她觉得自己此刻是满的,因为她正在奔赴向霍闻的路上,而且待会他们还会相约一道回家。
虽然在海市的生活也有过很相似的时光,但云城终归有些不一样,毕竟这里曾是盛满她少年情怀的故土,也是埋葬掉她生命养分的坟墓。
如今这里不再需要很多特别的意义,于她而言只是云城,只是家乡,有李兰茹,有宋乐心,现在还有了霍闻。
手机震动了好几下,宋时予回过神来,正想着霍闻那边还挺快的,没想到打开来看见了一串拍一拍。
宋时予感到莫名,发消息问他:【这是不方便说话在给我打暗号?】
顶上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但输了半天也没个后文,宋时予等了等,猜测他是不是喝酒了,看样子喝的还不少,这都不会打字了,宋时予只好弹了个语音电话过去。
语音电话接通倒是挺快的,宋时予赶忙出声喊:“霍闻?”
话音刚落对面突然咚咚一声闷响,像什么摔了,宋时予坐直身体,吓一跳,又唤:“你怎么了?”
对面无人应答,窸窸窣窣一阵,又一阵丁零当啷,比刚刚还响亮,像是什么玻璃制品落到了地板上,宋时予急起来:“什么声音?你和谁吃饭呢?人呢?这怎么没人看着你啊?”
正此时她听见对面终于远远传来一声:“霍总霍总,这是怎么了?”
宋时予松口气,还好还有人在,她又喊了两声希望能引起那人的注意,可惜她的声音被吵闹的环境音覆盖,并没有被发现。
宋时予不敢挂电话,就静静听着,至少要确定霍闻被人妥善地安置好。
对面一开始一切如常,霍闻嘴里念叨着的“回家”她听见了,心里既酥酥麻麻的痒,又细细密密的疼,宋时予叫师傅开快些,如果她能及时赶到也不用麻烦人带霍闻去酒店了。
直到那一句“快点过来扛人”一出宋时予突然愣住,直觉这句话很奇怪,因为那语气跟前头和霍闻说话的语气相差实在太大,透着一股着急和不耐烦。
宋时予噤了声听着对面人的谈话,越听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愈发浓重,特别是那句“安排好了”,后面的对话中没有霍闻的应答,他一直在迷迷糊糊念念有词,宋时予确定他醉得不轻,以至于那两人都已经在他耳边合谋他也没有反应。
那两人的话也不那么明朗,但宋时予还是能够靠着脑补猜出些什么,她越听心越沉,渐渐明白过来今晚的饭局完全就是给霍闻下的套,他们隐隐提到了齐总,这个齐总是齐殊还是齐琛宋时予不得而知,直觉上齐殊的可能性更大些,毕竟齐琛比起齐殊来说还算是个体面人。
但齐殊又怎么会和霍闻的下属勾搭在一起……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宋时予从他们的片面的谈话中具体听不出来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就知道他们要送霍闻去酒店,她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生寒。
她在恐慌和焦急中迅速定了定神,尽力冷静地思考,这个时候她更加不能贸然开口打草惊蛇,万一被对面的人发现他们的奸计败露那已经迷糊的霍闻会更加危险,当务之急是要从他们的谈话中获取有效的信息。
她一语不发地听着,对面模糊地提了句什么药效,宋时予先是愣了一瞬,而后瞳孔霎时扩大。
操。
这大概是她极少有地爆了粗口,即使只是在脑海里。
她是怎么都想象不到竟有一天在现实中碰见下药这种事情,而且被下药的对象还是霍闻。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攒着,宋时予坐立难安,还好这刻她是坐在出租车上而不是自己开车,否则恐怕会变成一段危险驾驶。
过了阵那边又隐隐说了句“那个女人”,宋时予脑子里乱七八糟开始猜测,心跳也越来越快,一股无名火从心底开始燃,混杂着焦虑的情绪让她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出租车司机在前头朝后视镜瞥了一眼,默默提快了车速。
霍闻的手机似乎被放进了他的口袋里,因此收音不完整,宋时予只能从对面模糊不清的谈话中艰难判断他们的动向,为了听清楚那些残缺的词句她都已经开始屏息,可对面从始至终没有提一句酒店的名字,宋时予开始变得十分烦躁。
就在她都要考虑着报警的时候终于在对面的谈话中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那个女人快到没?”
“她从小南桥赶过去,也就十分钟吧。”
“叫她快点。”
“好,她说已经坐在出租上了,还问您车费给不给报……”
“……老子最好的酒店都开了,还他妈的问我车费,掉钱眼里了!?跟她说报报报!今晚她要是出了差错我把她一起报了!”
“是……”
宋时予猛然从耳边撤开手机,捂着听筒简明扼要地问司机:“离小南桥车程十分钟有什么五星级酒店?”
司机想了想:“小南桥挺偏,十分钟……应该只有……”
宋时予打断他,沉沉说:“改道,去那里。”
“诶,好。”
宋时予是从城北往城南赶,听对面的动静明显是比她更早到,宋时予移开听筒急切地问:“还有多久?”
司机知道她有急事,还是十万火急的那种,立刻严肃起来说:“五六分钟吧,再堵也不超过十分钟!”
“行,麻烦您再快些。”
这时候司机不敢说“这已经是最快”,只能说:“好好好。”
还好对面的对话中提了下19楼,也免得宋时予还要在前台大费周章查一番。
时间分秒跳动,宋时予手心里的汗都已经汇成明显的水汽,她越来越急躁,才等车子在酒店门口一停,她直接给司机塞了张红色钞票开门拔腿就跑了。
这几天事多,要不是担心宋乐心回家吃不上饭,所以她临时去银行取了点现金,早上给了他五百他又退了一百回来说够了,否则她还得耽误少说十几二十秒在扫码付款和刷指纹。
现在多耽误一秒霍闻就多危险一秒,和霍闻的通话刚刚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中断了,她无法知晓现在霍闻是不是已经被带进了房间,那两个男人以及那个女人会对他干些什么?
也许是她冲进酒店的时候表情和步伐杀气实在太重,惹得周围人目光注视。
宋时予懒得管,她疾步往电梯间走,有部电梯正好停在19楼,宋时予几乎把那个数字盯穿。
这个酒店一层楼有四十个房间,宋时予一下电梯看到房号指示牌的那刻烦躁值已经突破顶峰,好在此时远处有一句“人已经到了您放心”传来,宋时予迅速听出了是刚刚那个男声。
难不成他们还要在门口守着?
这群王八蛋……宋时予的眼神往旁边的消防器材箱挪了一下。
老实说她现在脑子里有很多不理智的想法,她忍了忍移开了眼,尽量保持着冷静,低着头往声音的方向拐过去。
一个矮矮胖胖的男人正打着电话从右侧走廊尽头慢悠悠往这边走,后头还跟着另一个看上去更年轻瘦小一些的青年。
宋时予四面环顾着佯装成看房号找房间的样子,很迅速地从两人身后望了眼,他们背后一共四个房间,宋时予缩小了搜寻范围。
那个男人明显也看到了她,讲电话的声音小了些,不自然地将脸别开,步速也提快了。
宋时予在和他擦肩的那一秒听见了电话里很小的一句:“做得好。”
她直视着前方,目光冷冷从最尽头的窗口看出去,盯着墨色的天空,跨开的步子猛地掀起了一阵风。
两个男人做贼心虚,和她擦身后就急速迈步走了,酒店里随处都有监控,但宋时予在这一刻莫名开始变得多疑,她悄无声息点开手机录像,用前置相机对着自己,又悄悄偏移了些角度,正好越过肩后拍到了不远处离去的两个身影。
走到那四个房间门口宋时予按顺序贴着门缝听里面的动静,第一个房间安静无声,第二个房间有细微的电视机的声响,对面的两间房中有一间门铃标识是暗的,这意味着里面没有插房卡,宋时予直接略过到下一间。
她在门口安静听了会儿,一开始听不出什么明显的动静,宋时予正要挪脚,忽然一声重物落地,接着一个声音沉沉说:“滚。”
是这里了。
宋时予在听到那个声音时狂跳的心脏重重一沉,像是一个即将膨胀爆裂的气球被重新生生挤入肋骨的间隙,她忍不住倒抽口气,终于开始逐渐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里面除了霍闻那句震怒的“滚”外还有个女声在低语着什么,宋时予听不清,她即刻握拳重重敲击木门,女声也在这突然的敲门声中静下来,两秒后问了句:“谁啊?”
宋时予没回答,沉着脸敲了第二遍,比起第一遍更缓慢、更沉重,强压着一股即将遏制不住的怒火。
……
从手机掉到地上开始霍闻就断片了,也并不是记忆全无,只是好像陷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境里,梦中他一直在捡手机,但怎么都捡不起来,好像打捞水中月一样,永远捞不着。
可他还没有给宋时予回消息,他还没告诉宋时予他喝醉了,他还要回家……
对,回家,刚刚好像有人说什么酒店,宋时予知道吗?要是不知道的话会着急吧?
霍闻喃喃着胡乱动弹,嘴里还在喊“回家”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