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家里总会有三个人在,阿姨负责做饭,葛清负责监测她的情况,韩绍禹时不时也会来,要给她诊疗身体方面的问题,包括在她不进食的时候输营养液。
但在他们的身后,永远站着一个人,霍闻面上没有表情,可以说是陪伴,也可以说是监视,时刻要将宋时予置于自己眼下。
书房被他冷落很久,连办公都是在宋时予的房间里,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他也该做什么做什么。
宋时予某段时间思维迟钝,意识涣散,听到的声音看到的画面都很延迟,无法在大脑这个中央处理器之中汇聚反馈,但她却能敏锐捕捉到韩绍禹对霍闻说的一句:“我建议你也应该让葛医生看看。”
宋时予听到了这句话,麻木的心又开始流血。
白天霍闻没什么表情,夜晚他还是会将宋时予楼在怀里,像搂个没生命的布娃娃,这大概是他自己的安抚玩具。
宋时予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太冷,或者错觉又或者真的,自从霍闻和她一起跳入水中,他的体温好像都低了几度,再没有从前那么滚烫。
那天宋时予在水中听见了第二声“扑通——”,她便知晓,霍闻铁定了心要跟随着她。
宋时予后来问过他怎么会找到她,霍闻告诉她早在褚遐迩的事之后他就给她的手机安装了定位系统,只要他想,就能知道宋时予在哪里。
那天他在出租车的后视镜里看了宋时予很久,一直觉得她的表情不对劲,所以开出去没多久就叫司机调了头。
宋时予面无表情,霍闻立刻给她道歉,其实她没有觉得冒犯或生气,只是难过,原来霍闻早有预感……
她不愿意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让霍闻亲眼目睹他的小花凋谢,虽然他及时对小花施救,现在也在精心养护着,可小花一直蔫巴巴的,死气沉沉,毫不喜人。
霍闻于是也陪着小花变得十分沉闷,这么多天了,霍闻也很少开口说话,他每次看宋时予的表情有些阴沉,表面上像是生气,实际上他眼中那种化不开的浓重悲伤只有宋时予能窥见几分。
她和霍闻好像在绕圈子,兜兜转转,又绕回原点。
等她能开口交流,第一句就是问霍闻:“你能不能别管我?”
霍闻盯着她看了会儿,冷冷说:“不能。”
“这次又是什么条件?等我好了放我走?但……”宋时予很诚恳地告诫他,“我好不了的。”
“那我就不放你走了。”
宋时予微微沉肩:“霍闻,别这样好吗?我觉得这样真的很无聊,我太累了。”
她说话有气无力,说累也跟机械似的没有感情,让霍闻很突然地接不下去。
即时她挣扎、怨恨、暴烈地反抗逃脱,霍闻都不会如此恐惧无措,可宋时予只是这样静静看他,眼里无悲无喜,对他说:“很无聊。”
霍闻的身体渐渐僵住,他在她眼中看到的,是空洞又永恒的——悲悯。
在那悲悯之中,时间空间甚至广袤宇宙中一切的一切,万千的生灵智慧七情六欲,有形无形的存在都被拉拽、分解、模糊、杂糅……最后坍缩成一个极小的点。
那是万物的伊始,亦是万物的终结。
那是虚无。
透过虚无,他彻悟了自己的渺小。
他帮不了宋时予,他拯救不了宋时予……
宋时予得不到他的回复,又淡淡说:“就算我好不了,至少不应该被限制自由。”
霍闻感受到周身每个毛孔都在透着凉气,还是做着徒劳的挣扎,要将她留住:“如果是那样的自由,很抱歉,我不能给你,不论好不好得了,在我这里你的生活照常,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陪你。”
“我陪你”这三个字带着十分沉重的意味,成为了宋时予新的枷锁。
她有好久没和家里联系,估计李兰茹被气狠了,也不和她联系,也好,否则知道她现在这样李兰茹也会难过,宋时予不想她为这件事难过。
不过她还是得给宋乐心报平安,那天她就这么走了把小朋友急得不轻,嘟嘟囔囔哭诉好久说她不管他了,宋时予只好和他约定每天都和他打电话。
其实她也明了,李兰茹虽行动上不和她联系,肯定也会透过宋乐心有意无意问到她,就和她所做的事情一样,亲情这根线,只要她还活着,永远都是切不断的。
但至于其他人……学校那边的假一请再请,要不是因为她平日成绩和表现都不错,换个人学院早要劝休学了,不过霍闻确实直接给她退了宿办了走读,东西都找人给她全部收拾回来了,几个纸箱子还摆在楼下,没拆开来过。
直到舍友们来问她她才知道辅导员告诉她们宋时予是在外面租房子住了,这么毫无预兆的几个舍友还有些伤心,问她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不让她们有个心理准备,宋时予挺愧疚的,因为自己的病让人际关系大受影响,连孟晓竹的消息她都经常忘了回。
大少爷的特权确实厉害,学校有什么事全都办妥了,也不需要宋时予操心,除了上课、作业和考试这种得她本人亲自完成的事情,霍闻从没有和她提过休学之类的,他知道宋时予很在乎成绩,这方面十分尊重她,于是她不能去学校上课他也能找到方法把课程给她录回来,变成了在家上网课。
好在大四了课程也不多,宋时予每天恍恍惚惚听完,恍恍惚惚写作业,把她现在唯一的任务都完成了,然后继续放空、发呆。
霍闻强制性给她增加了药物治疗,宋时予没觉得自己哪里好起来,无非就是让情绪在坠底的范畴之内相对平稳一些,但有什么本质区别吗?她依旧不会开心,不会期盼明天,也依旧在脑海里想那些消极极端的事情。
并且她还要面对更加变本加厉的副作用,嗜睡、健忘、暴食,吃完了消化不了又吐,循环往复。
她很麻木,各方面都是,盯着白墙都能看一个下午,活着和死了没区别。
但霍闻一直致力于寻找着各种方式来刺激她,为她疏解情绪,他在夜里亲吻她时她会偏过头躲避,霍闻愣了一刻,又凑上去,宋时予又偏开,问他:“做什么?”
“让你开心的事。”
宋时予语气没有起伏波动:“没有什么事会让我开心。”
“是吗?”霍闻压在她身上细细亲吻,又毫无预兆地强势起来,突入她的口腔,吻到宋时予喘不上气来,唾液溢出在嘴角。
霍闻看她渐渐涣散的眼神,不是放空状态下的涣散,而是挟着一抹浅浅的欲望,他便会笑起来,笑得宋时予心脏钝痛,他屈指抚摸过她的脸颊、下颌、脖颈、锁骨,顺着胸腹下滑,往下探,看宋时予身体轻轻弹一下,他就吻过她的耳廓引诱一样说:“时予,真的不开心吗?”
宋时予想起韩绍禹的真诚建议,她也觉得现在的霍闻变了很多,无论做什么都透露着一种淡淡的悲凉意味,哪怕此时此刻。
宋时予咬着闷闷说:“这跟开心有什么关系?这只是生物本能而已……”
霍闻手上动作一顿,直起身来单手环着宋时予的腿并拢抬起,全程看着她,很难说那表情的意味,太复杂了,宋时予不敢回视。
可她不得不承认她听见了海啸预警的声音,她喜欢霍闻不管不顾陪她发疯的感觉,那股火就从心底里开始烧。
开不开心她不知道,但她真的觉得尤为爽快,好像那天奋力的奔跑,呼啸的风声,还有霍闻陪伴她的坠落,这是一种毁灭般的畅快,畅快得让她忍不住想哭。
她流下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一滴眼泪,霍闻看见了,就顶得更狠。
宋时予看头顶的吊灯摇摇晃晃,听见他闷闷的喘息,和往常不太一样,宋时予想他可能有些累。
“时予。”
他哑哑叫了声,宋时予咬紧了下唇不敢回应,于是他就不停唤她,声音缱绻绵长。
为了宋时予他愿意臣服,愿意奉献,甘做一件有用处的物品,仅仅为了她能开心一点,宋时予无法回报。
她内疚自己的根系那么脆弱,土壤那么瘠薄,无论霍闻如何精心爱护还是无法开花结果。
在那一声一声的“时予”中宋时予绝望地想着霍闻啊……连浪潮都无法浸润的我,更加留不住你贵重的爱意,所以要一把火烧成灰烬才好,那样就不会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