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多山,城郊之外有个水库,在一个山坳里修建,是垂钓爱好者的圣地。
宋时予只听小区里一个大爷讲起,她就无意识记下了。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到达这里,宋时予付了钱下车,面前是交错的树丛小道,要从小道弯弯绕绕往里走才能走到水库边上。
水库边的风异常大,吹得她脚步艰难,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将她不断往后推。
宋时予不得不停下脚步来缓缓,她这么大一个人不至于真的连风也扛不住,只是身体很沉重,沉得她脱了力,只能仰头看半片天。
她想褚遐迩那个早晨都在想些什么呢?走往楼顶的那一路她是否也这样沉重过,或者她其实真正感觉到周身轻盈,所以义无反顾飞向天际呢?
如果她那天早一些到学校,亲手收下了褚遐迩的信,是否可以直接从那个眼神中看穿她的内心从而挽救她?
但是即使她能阻止得了那一次,也并算不上挽救。
她期待的挽救不是有人将她从天台上救下,就像之前那床拦了她一下的被子,只不过给她悲剧的人生又增添了一个戏剧性的节点而已。
那她期待的挽救是什么呢?
生命是一条唯一的、单向的、平直向前的线条,生命无法重启,时间无法重溯,公平的上帝从不会单独眷顾某一粒尘埃,已经种在心中的伤害无法被抹去,世界上其实不会有真正的挽救。
宋时予继续向前走,她的脑海里想过许多的事情,很多都是关于霍闻的,她似乎都能听见霍闻叫她的名字,或是开始的那种礼貌绅士,或是现在的温柔缠绵。
在空寂之外,心底里不甘也愈发强烈。
为何她们不能够拥有明天?宋时予每走一步都在想,为何她们总要与所有悲伤的故事挂钩?
当不甘强烈到蒸发在了湿润的空气里,只留余韵的时候,宋时予又突然变得很空。
也许世界上根本也不存在什么命运,命运的悲剧,不过是个性的悲剧。
此刻生物的本能让她胡乱地在空气之中抓取着生机,但她作为人的个性却反其道而行,亲手将这些生机一个个切断掉。
宋时予意识到“命运”只是她为自己的矛盾赋予的一个高大上的名字而已,她逃不开的扼紧她咽喉的命运其实一直都是她自己。
“宋时予。”
虚空中传来那么一声。
宋时予脚步一顿,因自己那都快要和现实混淆的幻听感到一丝丝凄凉,直到此时她心中还在想着霍闻。
是啊,为何他们不能拥有结果……
那阳光再是炙热,始终温暖不了她,他再是温柔细腻,还是无法驱散她心中的浓云,只有消亡才能结束掉这一切,结束掉她心中所有的“为何”和那无谓的纠缠。
宋时予继续迈开腿,一声一声的“宋时予”像是竭力的呼喊,她警醒自己千万别相信,直到她真实听见身后不远处,那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宋时予!!”
宋时予那一刻是不敢转身的,她怕回头什么都没有。
他又问:“宋时予,为什么不回家?”
与此同时宋时予还听见了潮湿土地被踩踏发出的沉闷的沙沙声,宋时予终于机械地回过头去,看见了几米之外站在树丛之中的霍闻,他的头发被吹乱几缕翘起,急促喘着气,表情很不好看。
他坐的出租车还停在不远处的路边,司机师傅也下了车站在他身后一段距离。
“你怎么……”
“我怎么没有走还是我怎么会找到这里来?”霍闻语气有些冷,是着急,也是害怕。
“我……”
“你在这里做什么?”
“……出来散散步。”
霍闻不说话,只是凝视她,他肯定不会再相信的。
褚遐迩那天早上到底期待被人挽救吗?
这个问题在这一刻有了答案,宋时予只觉得心脏已经完全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沟。
她淡淡说:“我想透透气可以吗?”
霍闻往前走了两步,宋时予便往后退两步,霍闻只好站住脚,小心翼翼向她伸出手:“我陪你……”
宋时予打断他:“霍闻,你已经陪我做了很多事了,总不能每一件都陪吧?有些事我想自己一个人做,不可以吗?”
他忙顺着她回答:“当然可以。”
“那……我想一个人……我只是想缓一下,拜托你……”
宋时予感到喘不上气来,再过一会儿她怕自己就要主动央求霍闻抓住她,她的意志力一向都不坚定。
霍闻妥协:“好。”
但他却没有退让一步,似乎准备着宋时予往哪走他就往哪跟。
宋时予缓慢转身,余光已经将四周迅速打量了一个遍,远远看见草丛后面的一处,那里杂草倒伏,是被人来来回回踩出来的小道,只要顺着小道往前走就能到达水库边。
她只停顿了两秒钟,仅仅两秒,像是又度过了一个二十年那般疲惫。
忽然她拔腿跑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喘息声掩盖身后的呼喊,霍闻在叫她“时予”,司机师傅操着一口方言也在狂呼。
宋时予步子迈得很大,跑得很快,她很久没有这么尽兴地奔跑过了,她好像在这奔跑中超越了时间的速度,甩下了一切沉重的包袱。
她从未如此轻松,是从内里到外部的空荡,她好像都褪掉了那一具作为“人”的躯壳,真的化身成了一只蝴蝶,奋力地燃烧自我,奔向她终于可以自由选择的前方。
可是真的自由吗?
这明明也只是被一股股无形的气流推着走向的前方啊……
可她已经没有办法停下来了,她把自己燃烧殆尽,奔至陆地的边缘,飞向没有光彩的天空。
她最后听到的还是霍闻叫她“时予”,那么撕心裂肺,那么悲痛欲绝。
可是好怪,她明明已经飞起来了,为什么那个声音还在耳边?
……
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已经躺在熟悉的大房间里了,复古的水晶吊灯在顶上,她每天都会盯上几个小时。
记忆很缓慢地回笼,那天霍闻跟着她一前一后跳入水中,捞住了她往岸边游,出租车师傅报了警,警察赶来得很快把他们送往医院。
因为入水不久霍闻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宋时予呛了点水暂时性休克,发了场烧,烧退了人也恍恍惚惚的,霍闻立刻就包了一趟私人飞机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