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霍闻耳濡目染下一直坚信像奶奶这般善良的人一定会长命百岁,那时候他对于生离死别还没有什么很深刻的认识,也不会把‘死亡’这个字眼联想到自己的亲人身上,直到远在大洋彼岸突然接到一通电话告诉他奶奶走了。
一切发生地很快,突发性脑梗,毫无预兆。
明明走的时候奶奶还亲自把他送到机场,握着他的手说:“等下次回来刚刚做的桂花酱就能吃了,奶奶给你煮桂花酒酿圆子。”
但这个“下次”早在挥手告别的那一天就被湮灭了……
霍闻想到这里似乎共情了宋时予对小龙虾的应激反应,只是没宋时予那么严重。
他一开始无法接受,一路恍惚地赶回国,直到在葬礼上最后一次瞻仰了奶奶安详的仪容。
他在那一天忽然醒悟,离别从来没有原因和前提。
现在他虽不至于耿耿于怀,但总会遗憾未见的那最后一面,当时听荆霜茗说奶奶直到最后意识不清了还在喃喃着喊他的名字。
“小闻……小闻…………”
他没有亲耳听见,也来不及作一声应答。
“大概因为这件事,我现在也没有信奉过任何事物了。”
谈论生死的话题往往都会异常沉重起来,看宋时予整个沉寂下去,霍闻率先打破这种哀戚的氛围:“不过没关系,不是都说离去的亲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我信这个。”
宋时予脑海里立刻就想到了一句话——死亡不过是踏上了走向星辰的路。
可惜宋时予是不信的,她太清醒地知道这不过是对生者的安慰,于她而言对死亡的恐惧绝大部分来自于对分离的恐惧,人类太需要一个归处,所以即使死亡、即使消散也一定要找一个载体来承托。
面对绝望时人类这种脆弱的生灵需要一份浪漫的修饰来抚平伤痕,宋时予无从得知往生到底存不存在,但无论什么样的载体,那其实都是生者心之所归。
“是啊,那也挺不错的,如果这样的话我倒挺期待有一天变成星星会怎么样?我要看看是谁在仰望我思念我。”
霍闻笑了:“你这……还是别期待了。”
宋时予唇角也浅浅弯起:“而且……”
霍闻转头看她,轻轻“嗯?”了一声。
“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只是走出了时间,生命不过是我们的定义,而他们虽然脱离了生命,脱离了躯体,但会永远存在于另外的维度之中,比如我们的记忆。”
宋时予说完也往后靠到沙发上,偏过头和霍闻对视,此刻她愿意暂且浪漫一下。
霍闻被她看了片刻,视线从她亮晶晶的眼睛移到微噙着笑意的嘴角,突然转开了脸,语气无奈说:“宋时予,别这么看我……”
宋时予挺纯真地眨眨眼:“昂?”
手机在此时发出“叮——”的一声消息提醒,霍闻松了一口气。
宋时予收回探究的眼神,打开一看是导员发来了消息,昨天申请奖学金的材料需要交一张证件照,直接附在专业大群的共享文件夹里,之后会让负责收材料的同学统一打印。
宋时予的电子版证件照存在U盘里,她举着手机问霍闻:“我能不能借用你的电脑发个文件?”
霍闻的笔记本此时就摆在茶几上,他抬抬下巴:“你随便用。”
“呃……”宋时予指了指笔记本,出于对霍闻隐私的尊重,她又问,“我可以直接打开吗?要不你帮我把微信登上就好了。”
霍闻笑了一下:“放心,没有什么不可以看的东西。”
宋时予迅速把文件传完关了电脑,看了看时间汤也炖好了,她给霍闻盛了一碗来。
霍闻看看冒着滚滚热气的汤水,忽然道:“我不太方便吃……”
宋时予看看他又看看汤,明明这几天都硬撑着一个人吃饭,这会儿怎么突然这么柔弱不能自理了?
霍闻那点小心思她都看在心里,但也没戳穿他,可能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可怜,宋时予恻隐之心又犯了。
“好吧,我喂你……”
宋时予一手端着碗一手捏着白瓷汤匙,并没有做出吹汤的举动,只是用汤匙将热汤反复舀起又倒下,来回搅动搅动把热气散出去。
她舀起一勺递到霍闻嘴边,霍闻凑过来微张嘴喝下去,也许是喝不惯三七淡淡的药味儿,霍闻眉眼微微拧了一下。
一勺汤喂入口中,些许液体从汤匙上溢出,在霍闻嘴唇上附着一层晶莹剔透的油色,看起来很柔软,宋时予忽得回忆起了那天额头上的触感。
她心不在焉地又舀了一勺,白瓷触上那一抹薄红时会把它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
霍闻在此时抬起眼来,长而直的睫毛像蝴蝶翅膀张开,宋时予的手猝不及防一颤,刚一入口的汤水溅出,从霍闻唇上滴落下来,像春天的雨丝没入小潭,荡开细微的水波。
霍闻用一种无知的眼神看她,表情里透着疑惑。
宋时予忙移开眼摆下汤碗抽了张纸,一转头霍闻就把自己的脸往前凑,抬着下巴俨然一副“帮我擦”的样子。
宋时予这会儿不惯他了,把抽纸往他左手心里一塞:“喏。”
小伎俩没能得逞的霍闻适时放弃,接了纸老老实实自己擦嘴:“谢谢。”
宋时予最后也没有真喂着他把汤全喝了,下午给霍闻准备好了晚餐宋时予就要走了,还有一个周不到的时间就要过年了,她最近这些日子晚上也住在医院里陪着李兰茹和奶奶。
“不吃点儿吗?”
“不了,我还要回去给我妈和奶奶带饭。”
“我这儿有阿姨之前买的饭盒,我找找。”
宋时予赶紧拉住霍闻:“不用了,我去医院食堂打热乎的。”
她给霍闻做的饭菜都是食堂没有的菜色,未免李兰茹又多心还是算了。
霍闻安静地看她忙来忙去,突然道:“之前还说不会给我做饭了。”
“这不一样。”宋时予说,“这是特殊情况。”
期待的答案落空,霍闻只低低“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