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想着宋时予要来,霍闻记起早前某个朋友提过一嘴海市某家酒楼的麻小做得一绝,霍闻口味清淡那时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会儿还特意打了电话去问人是哪一家。
结果酒楼开在北边,半山别墅已经超出了配送范围,霍闻直接打了经理的电话出了额外的配送费请人送来。
宋时予刚到就闻见了一股浓重的香辣味,这种味道出现在霍闻的家里实在违和,直到她见到桌子上摆着一大盆小龙虾。
霍闻口味淡加上手还伤着,这一看就是给自己点的,宋时予张了张口:“你这……”
“有个朋友说这家好吃来着,答谢你专程跑一趟。”
这次轮到宋时予当被感谢的一方,这是霍闻的一片心意宋时予也没说什么。
“你先坐一会儿,我给你煮面。”
“好。”霍闻注意到宋时予手上拎着个袋子,问她,“这是什么?”
宋时予拎着晃了晃:“牛膝骨、牛蹄筋还有黑豆,我又去药铺称了一点三七,我奶奶前些年摔了尾骨就炖这汤吃,活血化淤、补钙壮骨的。”
霍闻抬头看宋时予,心中是难言的暖意。
宋时予把汤煲上,又煮了两碗面条端出来,看着那盆小龙虾实在没什么胃口,可霍闻不吃她不想浪费了,味同嚼蜡似地剥了几只。
浓郁油香冲入鼻腔,很正宗的口味,宋时予吃着却觉得心里一阵梗得慌,虾肉像卡在嗓子里难以下咽。
霍闻在餐桌对面用叉子卷着番茄鸡蛋面,他问宋时予好吃吗,宋时予说好吃,但表情看上去跟好吃没有半毛钱关系。
霍闻观察到她的异样:“不好吃吗?我尝尝……”
他说着就要伸筷子,被宋时予轻轻挡开。
“你要吃的话我给你端碗清水来,不然——”
宋时予一开口那股恶心的感觉就憋不住地往上冲,她猛地捂上嘴蹿起身就往卫生间走。
霍闻反应过来跟上去被宋时予重重关上门拦在外面,而后他听见宋时予在里面吐了。
“时予!你怎么了?是病了吗?”
宋时予蹲在马桶边吐了半天,但其实没什么可吐的,后来都只是在干呕,呕得眼前蒙上一层雾气,耳边反复回荡着“等爸爸回来吃小龙虾”。
她记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宋方和对她说的还是李兰茹对她说的了,脑海里两道声音交杂,从那以后她没再吃过小龙虾,在街边看见招牌都会下意识别开眼绕道走。
辛辣味灼烧着嗓子,宋时予呛咳两声站起身来垂头在洗手池边上用手捧着水漱口。
霍闻艰难地用一只手倒了杯水举着立在卫生间门口,等宋时予开门出来就赶紧递上去。
“谢谢。”
宋时予接过喝了两口,霍闻看她精神萎靡,眼圈还泛着湿润的粉红,语含担忧:“不会是小龙虾坏了吧?”
“没有。”
“那怎么……”
“我不太爱吃小龙虾。”
霍闻怔了怔:“我以为什么虾你都爱吃的,上次看你吃大龙虾也没什么问题。”
“是我自己的原因……”宋时予用手指摸了摸鼻尖,想着之前已经和霍闻说过一点父亲的事,也就没什么顾虑了,“和我爸爸的事有关。”
霍闻这是无意之中戳到宋时予的痛处了,他赶忙道歉。
“没事,你也不知道嘛,而且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只是因为一锅没能再吃上的小龙虾就对小龙虾有这么大的反应。”
借这契机宋时予便和霍闻讲起了当年的事,在霍闻看来这应当是一件终身难忘的变故和伤痛,但宋时予讲述的时候就像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讲起母亲的状态怎样一夜之间一落千丈,讲起年幼的弟弟在母亲病床前哇哇大哭,讲起父亲灵堂里来了很多学生含泪送别……她讲了许多,唯独没有讲自己。
霍闻立刻懂了,宋时予又把一切错误归咎到自己身上了。
宋时予其实省略了很多细节,只是把前因后果大致交代了一下,自认为非常客观。
她不想去仔细回忆那一天,脑海里隐隐约约想到的不是医院里的最后一面,而是父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以及笑着刮她鼻子时的样子。
画面很模糊,那时的宋时予才到宋方和肩膀,眼前影影绰绰的只有父亲身上蓝紫色的衣裳,再往上,她看不清脸。
“没事儿,有爸爸在呢。”
宋方和失真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宋时予已经忘掉了父亲真实的声音,是清亮的还是低沉的呢?
如果知晓有一天会分离,她该早些多留下一点和父亲有关的记忆。
可是谁又料得到未来的事情呢……
宋时予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异样的情绪,她不需要什么安慰,也没有向霍闻真正表露自己的所思所想,于是霍闻只是做一个安静的听众,向宋时予传达出“我在”的信息。
宋时予手捧着水杯和霍闻并肩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桌子上的菜早凉透了,霍闻还没吃几口的面条估计都坨了,不过他也没心情,只是静静地陪宋时予坐着。
“我一直想不明白,我爸爸一生勤恳本分地教书育人,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落得这么惨败的结局。”
霍闻从沉默之中回过神,宋时予的这句话在他的理解来已经算是山路十八弯地抒发感情的一种方式了。
他说:“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没有预兆没有规律,没有前因后果。”
在死亡面前人人平等,从不因一个人的生平而差异,霍闻也曾领教过这个道理。
宋时予手指在玻璃杯表面一串突起的花纹上抠来抠去:“但我总会想,是不是我犯了错,才将他推向了这个结局。”
霍闻很不赞同:“时予,世事不会像游戏那样,选项和选项环环相扣形成一个清晰的链条,在我们的生活中未必每一个选项都有它唯一且固定的结果,所以也不是所有‘如果’都会成立,你没有犯错,如果一定要责怪的话,就怪我们只是脆弱的生灵。”
“嗯,只是……”宋时予透过杯子和半杯浅浅的清水看一片模糊的世界,“霍闻,你有没有过对亲人的离去耿耿于怀?无论过去多久都无法放下,心里总在假设很多‘如果’。”
“有吧。”霍闻靠在身后的沙发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长长伸直,“我之前和你说过我奶奶已经过世了吧?那会儿我因为在国外没来得及见上她最后一面,等赶回来人已经走了。”
霍闻小时候父母各自工作都忙,他更多是跟着爷爷奶奶身边长大,带他放风筝的是爷爷,给她做饭的是奶奶,比起父母他和爷爷奶奶的感情更加深厚。
霍闻奶奶从前是闺阁小姐,人温婉,心肠软,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信佛,一生都秉持佛法教义乐善好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