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问:“你还会什么?”
“其他孩子学的东西我多多少少都接触过,泛而不精。”
霍闻那时心里想的是宋时予的家庭虽然并不富裕,但对她从不吝啬教育投入,这某种程度上也是家长对她的关心和重视的影射。
他其实还挺羡慕的,他的童年时期霍平骁很忙碌,即使晚上回家父子俩能见面的那一两个小时里也多半在打工作电话。
一个星期下来两人交流的频次不高,其中一半以上都是在训斥他。
荆霜茗不是在排练就是在外地巡演,霍闻见她的时间更是屈指可数。
比起父母,学校里的老师甚至和每天接送霍闻的司机更熟悉。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晓,他所羡慕的那些只是因为宋时予的母亲十分在意体面,因此宋时予需要听话懂事,需要成绩优异,还需要多才多艺。
她需要从这样的家庭里脱出,成为一个趋近于完美的人。
所以她总是能把许多事都做得像模版一样。
可又是从某一天起,这些“需要”也变得不再重要,它们连同着体面一起,变成了凌迟宋时予的一把利刃,她已经没有资格谈喜欢与否,她的未来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荒原,抚摸钢琴时的恋恋不舍只是凌迟久久不散的疼痛。
……
“……学会快速适应环境,也是体面的一环。”
霍闻晃了晃神,迅速拉回思绪。
“无时无刻不在观察,以确保自己不会出错,效仿和学习是最快速的保持体面的方式,好像这就能带给你不露怯的底气。”
Charles并不赞同:“没有人会永远不犯错,这样过于紧绷,并不是好事。”
因为表述所需的词汇太多,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只好直接切换了英文:“做事谨小慎微力求完美久而久之就会形成强迫性思维,对自己和他人产生过高的标准和要求,在遇到任何不良生活事件时容易被击溃,难以适应,这是严重影响生活的。”
“是啊。”宋时予说,“但有些已经形成习惯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被矫正,不然……”
她顿了顿,到底没说出口,Charles叹了声。
宋时予清了清嗓子,又问他:“刚刚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Charles说:“通知侍应生的领班、通知保安、来找我告诉我,但肯定不是直接冲上去。”
“你说得对,也许这是最符合逻辑最体面的解决方法,但我那时候只想冲上去。”
“为什么?”
“这就是矫正的后果。”
这回答很抽象,毕竟原因太多了,非常复杂,宋时予不知该怎么说,她也没那个心情一一解释,似有一团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的感觉让人心烦意乱,也让她的情绪开始产生微小的起伏。
Charles忍不住反驳:“这也不仅仅是体面的问题,你得保证自己的安全。”
宋时予又点点头,说:“你说得对。”
……
这么多年的相处Charles已经挺了解宋时予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意味着她非要跟这种“正确”对着干,他觉得自己像是在面对一个叛逆期的孩子。
他侧头看宋时予,见她眼神盯着花园某处,像在回忆什么。
“除了体面,很早以前我母亲还教过我另一个生存法则,叫藏锋避芒、学会忍耐……”
“但这和你忍不忍耐没有关系。”
“有的,忍耐在某些情境下可以化解冲突、息事宁人,但更大部分时候忍耐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羞辱……”
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情绪的起伏变得明显起来,Charles及时沉声喊她:“Aurora。”
宋时予怔了一下,再看过来时神色无异;“怎么了?”
Charles和她对视片刻,确认她没有陷入莫名的情绪之中,又说:“没事。”
宋时予没追问,又把头转了回去:“总之我不能坐视不理,她那个时候急需帮助,除了我,或许没有另一个还愿意为她出头。”
“助人为乐当然是优秀品格,但你怎么能确定其他人不会帮助她?”
“因为我曾经也遇到过相似的情况,那些人只会看热闹,一个服务生在他们眼里无足轻重,好在有个人帮了我。”
Charles问:“那个人也这样蛮横地往上冲?”
宋时予:“……”
“Aurora,过分和自己的心理抗衡,也是一种强迫性思维。”
“知道了。”到底是心理医生,宋时予有些无力地笑了,她有点累了,主动结束这场交谈,“谢谢,我尽量吧,其实现在这样我真心觉得也挺好的,我不用思前顾后,不用反复衡量,虽然是有点欠考虑,但至少我很自由。”
Charles听后又不由语重心长起来:“有约束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
“好的。”
Charles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并没有完全接受,依然在和自己做抗争,他默默在心里评估着她今天的表现需不需要在回瑞士后做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宋时予看Charles忧心忡忡的样子只好又道:“好了,别担心了,我会自我调节的,我现在只是觉得曾经过分克制自己真的很累,人的生命虽然有三万多天,可我们真正活过的时间又有多少?”
宋时予的视线落在花园里的一隅:“喏,看那里,蝴蝶的生命很短暂,可它自由无谓,它所拥有的瞬间不再是用时间的维度来衡量,一瞬即是永恒的,不是吗?”
宋时予说完后半晌没等到Charles的回答,小庭院里一时只有夜风和草叶共鸣的簌簌声,宋时予莫名其妙地看他,发现他也正在看着自己,目光深邃而凝重。
昏暗中宋时予移眼快速瞥了一下刚刚的地方,那里只有一片低矮的草,她漆黑瞳仁微扩,只一霎而已。
“Aurora,那里没有蝴蝶。”
Charles的声音挟着夜风的凉意钻进宋时予的耳朵里,不动声色的寒颤从肩背一路向下延伸,寒意经过之处反而起了一层薄汗。
Charles盯着宋时予的脸,见她眼睛弯弯地眨了眨,短促笑了一声:“当然没有啊,我开玩笑的。”
Charles无法分辨她轻松语气之下是不是藏着什么别样的情绪,无奈说:“这不好笑。”
“抱歉。”宋时予说,“气氛太凝重,适当调节一下。”
Charles看了她一会,最后只是摇摇头:“外面太凉了,我们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