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rles很少参加这种应酬,入乡随俗也喝了好几杯,好在这人工作之余也没少混迹声色场所,这点酒量都是小意思。
不过宋时予没想到Charles还挺上道的,不一会儿就佯称自己喝多了要去外面醒酒,得空拉着宋时予躲到一边吹风,但行动间气定神闲稳稳当当,丝毫没有醉意,是装都不愿多装一下。
夜色静谧,栅栏外的小花园里点着几盏地灯,灯光恰到好处地映照着花草,凝神看那草叶上像是还挂着未干的露水。
“你和那位霍先生眼神交流挺自然啊。”
“什么眼神交流?”
宋时予装傻拒不承认,Charles似笑非笑地看她。
“你们现在,算什么情况?”
宋时予迎着夜风微微阂了一下眼,随意道:“没什么情况,我告诉过你我们遇见过了。”
“嗯。”Charles挑眉点点头,“我信了。”
宋时予反而笑了一声,睁开眼来看他:“是刷微博满足不了你旺盛的八卦欲望了吗?”
“不,我只是在关心我的病人。”
宋时予撇撇嘴,转过头不理他了。
曲浩泽忙于在酒会上与同行应酬,霍闻陪着长辈聊了几句就先离开了,给了两人单独叙旧谈公事的空间。
应酬一圈下来霍闻也不胜疲惫,明明是已经习惯了的生活,今天却格外力不从心。
人群大多聚集在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霍闻反其道而行,穿过空空荡荡的长廊,步入一片幽静的小庭院。
这里没什么人,不远处昏暗月色下的两个身影就显得尤其明显。
霍闻没想藏藏掖掖,还是忍不住在看清那两人的一瞬间就下意识挪动脚步隐入了婆娑树影之后。
他听见那位Charles先生问:“刚刚那时候,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片刻寂静后,宋时予的平淡的声音传来,不答反问。
“你喜欢今天这样的场合吗?”
Charles认真思考了一番:“也谈不上喜不喜欢。”
“我不喜欢,也不习惯。”
“但你刚刚的表现很好,很自然。”
“你觉得是为什么?”
Charles想了想:“你平时也参加过很多品牌方的宴会和派对?而且我听说你为了工作室跑合作曾经连飞两个月不停,这些都在一点点历练你。”
“嗯……有道理。”宋时予的声音里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不过更早之前我就已经学会了应付这种场面,只是还比较生疏,因为我曾经在这样的场所里打过工,耳濡目染,我就学会了。”
Charles点点头,称赞说:“你的学习能力很强。”
作为宋时予的医生,他已经敏锐捕捉到宋时予的话里有话,只不过宋时予毕竟不是一个会主动求助的人,只有适当地引导,她才会从思维的壁垒里走出来。
于是他不作多问,只是听她说。
“有些能力不是与生俱来的。”宋时予扶着栏杆,声音淡淡的。
“嗯?”
“我和你说过吗?我妈妈曾经是一个很在意体面的人,所以也这样严厉地教导我,人生必须做到完美,不出纰漏。”
Charles回答:“讲过一些。”
霍闻眼睑微垂,转了个方向背靠着树干在暗处听着。
他恍惚想起从前的宋时予,她不是一个会主动倾诉的人,行事也始终恪守分寸,不会对他谈太多自己的私事。
再之后……她没有什么交流欲望,话少之又少,以至于直到她离开后霍闻才非常迟缓地知晓了她生病及病情骤然加重的原因。
霍闻后悔过,本以为不提不问不探知是对她的保护,但也许她这样不爱开口的人确实需要一个人循循善诱她去把累积在心中话讲出来。
像此刻的Charles。
宋时予在他面前似乎更愿意主动开口。
不远处的宋时予凉凉笑了一声:“不过可惜我们的人生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偏差,就像破口的杯子一样,再怎么弥补都会漏水,‘完美’两个字跟我们无关了,不过某些已经形成的惯性思维是无法改变的。”
这话跟生锈的锯齿一样带着尖利刺耳的声响划破空气,让人无端产生一阵缺氧的错觉。
宋时予的身上总有许多很脱离她实际生存环境的气质,霍闻曾经对此不解又着迷。
她学习优,品德好,且多才多艺,除了最拿手的画画外,写得一手好字,还会弹琴。
她会做的事情很多,只是后来很少有空闲去展示,即使如此她对待每一件都那么认真,认真的像是某种程序。
某天宋时予就迎着他的目光坐到琴凳上弹了一曲,她随意束着发,穿着最素净简单的t恤,从侧后方看肩背挺直,手肘自然垂落放平小臂,姿势端正得跟模版一样。
她大概很多年没碰过琴,纵使有些不够流畅,但手型标准漂亮。
霍闻没有注意她到底弹错了多少地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手指每一次的动作。
宋时予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指节纤长,玉白修洁,但咖啡馆的工作使得她长期高频率清洗双手,骨节处也被磨得泛红,尾指指骨处大概已经被磨破,贴着一张窄窄的创可贴。
霍闻微一皱眉,琴声也在此戛然而止,宋时予偏头迎上他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这么难听?”
霍闻赶忙解释:“不是,好听的。”
“我很多年没弹过了,还好这一首当年考级的时候反复练过好多遍,没忘光。”
“你会画画,还会弹琴。”霍闻夸道,“小艺术家。”
宋时予起身放下琴盖,用手轻轻抚了一下,说:“但我其实不喜欢钢琴”
霍闻不置可否,人身体本能的条件反射是无法掩盖的,比如她抚琴时刻的珍重,演奏时身体小幅度的起伏律动,刚刚他明明还看见宋时予嘴角一点浅浅的弧度。
这样真的是不喜欢吗。
宋时予解释:“我只在小时候学过几年,各种兴趣班几乎占满我的空闲时间,只是后来课业繁忙,兴趣班就停了。”
在霍闻的生活里没有兴趣班一说,这些都会有家庭老师定时上门来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