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收拾妥当,马蹄踏着清晨雾气,沿官道继续北行。
途中,话题又转回那夜诡言。
“你们说……”望山岳手扶缰绳,在马上若有所思地问:“那小姑娘口中所谓‘人面犬’,是真有其事,还是她自己吓自己?”
“不知道。”唐雨轻轻摇头,又说起自己的猜测:“依冰儿所述,是晕倒前在迷蒙中,看到过几只白犬,生着人面。可一众孩子中,唯有她一人听见、看见,我怀疑……或许是她中药后,幻觉所致。”
她停顿片刻,又道:“至于后来,会被‘人面犬’叼走的说法,或许是孩子们被掳后,在黑暗压抑环境中,心生恐惧,给这些幻想染上了某种‘实感’。”
“那就是说,人面犬只是谣言罢了?”望山岳追问。
“也不能一概而论。”唐雨目光微敛,思索片刻答道:“我倒是还有一个解释。江湖中,常有人豢养训练猛兽。若那些人伢子真训有猛犬协助掳人,也未必不能做到。”
她说这番话,并非无的放矢。
唐门中人素来与奇巧毒术打交道,有人驭蛇,有人控虫,像忆晴姐那条蛇,不但能循味寻人,甚至还会勾锁开门。
“听你这么一说,倒更渗人了。”望山岳咂了咂嘴。
“江湖之大,奇技百出,自然什么奇人异士皆有。”萧方椋合上手中书册,看向唐雨微微一笑,目光幽深。
唐雨假笑回应,移开目光,未再多言。
三人之间一时沉默,镖队继续前行,朝着最终目的地,中京而去。
可他们尚不知,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人面犬……好似真的存在。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中京皇宫。
御书房内,袅袅青烟自香炉中飘散,满室沉香雅正之气,心神都不由沉静。可楚文帝读完眼前案折,却神色冷峻。
“查近一月,中京及周郊幼童走失之事频发,竟有十数起之多,刑部至今居仍无头绪?竟还传出,如人面犬之类的妖言?”
他冷冷一哂,将折子重重甩在案桌上,闭目看似沉思,无言的压力却压在御案下跪伏的刑部尚书之上。
“是臣无能。”刑部尚书冷汗涔涔,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语中尽是惶恐。
“十日后,南疆使团便将抵达中京,若此等妖言未处,我大夏颜面何在?天威何存?”
话音一落,空气冷得似要结霜。
刑部尚书汗湿背脊,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自然知道,此案牵涉民生,若交不出满意答卷,恐动摇民心。更何况,还遇上南疆使团进京,若出纰漏,丢了天家的脸面,谁又能担得起这个罪责。
楚文帝缓缓睁开眼,却没有继续为难他,而是转头看向殿下身穿玄甲的青年,眼底明暗不辨,“谢行征。”
“臣在。”
“你掌管中京左营,所担之责便是护京畿万民。既然刑部无能,朕便将此案,交由你去办。”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眼神犀利如刃,“十日之内,若南疆使团抵达前,此案未破,纵你是谢家之后,无能之罪,朕也定将你一并治下!”
谢行征单膝跪地,沉声道:“臣,领命。”
他抬起头时,神色沉静,目寒如霜刃,眼中毫无惧色,亦无担忧,未染一丝多余情绪。
楚文帝微眯起眼,打量起眼前这张年岁尚轻的脸,竟看不出分毫破绽。
明明是少年纵意张扬的年纪,却能如此沉得住气……
“去吧。”楚文帝抬手,声音带着几分倦意,“相信谢家的人,不会令朕失望。”
谢行征躬身告退,走出内殿那刻,仿然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他怎会不知,皇帝将此案交给他,看似信任,实则藏有深意,且不愿他真正查成。
谢家几代为将,数世统军,是大夏赫赫有名的将门世家。他更是年少随父兄镇守边陲,上战场杀敌。因南疆一战成名,得了大夏第一少年将军的美名。
那又如何?
谢家军的骁勇,在握的兵权,还有民心、声势。这一切美誉,其实都是表面风光,只会愈发令皇帝忌惮,成为无形中带着血刃的枷锁,叫谢家如今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十日,是楚文帝给他的期限,也是为谢家设下的伏。
若办不好此事,往小了说,是他无能;往大了说,便是谢家权重失察,给南疆使臣抓到把柄,乃危害国家威严之祸。
他抬头望向天空,厚重的云层堆压,将星光牢牢遮挡,连月光都看不真切。
或许,中京大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