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有场宫中夜宴,身为丞相,若无要事,陆大人自然是要进宫参宴的。
按理说他还可以带上家眷陪同,陆夫人向来不喜这种场面,往年都是陆远鹤跟着他爹一起去的。
但今年,陆远鹤却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胡管家再三确认,陆远鹤百无聊赖地逗着长生前两日从外头寻来的鹦鹉,头也不抬:“真的,不去。”
开玩笑,上辈子面对那老皇帝的日子还不够多吗?这个时候去宫里凑什么热闹?
何况……
陆远鹤目送胡管家离开,视线从一旁安静的屋檐下一扫而过。
若是进了宫,让迟照雪留在府里,还不知道要偷偷去见谁,可要是让迟照雪跟着他进宫,和皇帝暗度陈仓就更简单了。
出卖他的消息是小事,毕竟最近他防着对方,连面都不怎么见,也没给迟照雪什么重要消息。
但万一那老头听完,觉得迟照雪的任务完成得不好,要谴他回去怎么办?
陆远鹤想想就心烦,人只能放在自己眼下才安心。
长生自然也听到了他的答案,有些失落,却也没有表现出来,他的郁郁寡欢在下午被迟照雪发现了,因为长生端着空药碗出院子时一头撞在了院门上,根本没看路。
彼时迟照雪正在院子里练剑——即便伤势未愈,他也实在闲不下来,昔年时时刻刻神经紧绷,骤然能放松了却极不适应,可府里的侍卫都住在陆家别院,能练剑的地方自然也是在别院里,他和别的侍卫不住一块儿,想练剑也只能偶尔在陆远鹤必然醒着的时间段,在院子里练一会儿剑……哦,他没有剑,一般是拿着树枝比划。
陆远鹤从不对此发表看法,好似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儿。
见长生这模样,便收了树枝划出的凌厉走势,几步上前,问他怎么了。
长生叹了口气,说:“公子这段时日都不爱出门,我也闷坏了,还以为能借着宫宴出去透透气呢,谁知道公子根本没想去。”
他挠了挠脸颊,有点不好意思:“主要是,我很久没去义庄了,有些想念弟弟妹妹们。”
“义庄?”迟照雪疑惑,“你的亲人在那边?”
长生道:“哎呀,我没和你说过吗?公子救过不少人,都是安置在那边的,我也是被公子救回来的一个,后来晚我一些来的几个丫头小子,我平日里都是称作弟弟妹妹。”
“这样。”迟照雪若有所思。
“不过这些人里,只有我因为年岁和公子相当,公子便请夫人做主将我留在了府上做小厮。每隔一段时日,公子也会去义庄看一看,这回病了,倒是……许久未去了。”长生说着,又叹了口气。
迟照雪看了眼主屋的房门,轻声道:“那……你和公子说一声不就好了?”
“哎,你这话说的,”长生愁眉苦脸,看了眼主屋的方向,避开院子里几个频频看过来的丫鬟小厮,将他拉出了院外,低声道,“你不觉得,公子最近很吓人吗?不爱搭理人,对着老爷夫人也是阴阳怪气的……唔,你别误会,没有说公子不好的意思,只是,只是和从前落差太大,我这心里吧,有点害怕,不太敢和公子提要求了。”
迟照雪不太适应旁人的接触,但也没有立刻甩开他,闻言目光疑惑。
他家公子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难道还有做正常人的时候?
看到他的表情,长生忙解释道:“你来得晚,不太知道,公子从前不这样的,你看他从前救了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孤儿老人就知道了……义庄里的弟弟妹妹都很喜欢他,每次公子过去,一堆孩子围着他转。”
迟照雪沉默地听着,有点出神。
“你想什么呢?”长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迟照雪眼神从一旁的花丛收回,“我觉得,公子也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即便不太待见他,却也没对他发过脾气,只是性子有些喜怒不定,看见他时,眉头永远是皱着的,好像总在生气……?
难道是他一个下人住在偏房让陆公子不爽利了?
迟照雪眼皮跳了一下,有在考虑要不要哪天自己主动提出搬回那间客院,或者住在下人房也行。
长生没注意到他的走神,摆摆手道:“我前段时间问过几次公子怎么了,是不是心情不好,他总说没事,或是顾左右而言他。说起来,这段时间,公子对待态度最特殊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是吗?”
“除了贴身小厮,哪个下人跟着住在主子院落的偏房的?就你有这个待遇,而且那天公子状况不太好,谁都不要,就喊着你的名字……”长生朝他眨了下眼,笑盈盈的,“我觉得,公子可能是看上你了。”
迟照雪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自己心里清楚是一回事,被旁人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他咳嗽了一声,局促道:“……不要胡说。”
“总之,”迟照雪尽量保持着脸色正常,努力把话题拉了回来,“我觉得公子不会拒绝你的,今夜毕竟是除夕,我听说……除夕是个很有意义的节日。只要他还是他本人,性子再怎么变,我想,昔日的情谊也是不会变的。”
长生愣了愣:“你说的还……还挺有道理的。”
他想了想:“那我去试试。”
迟照雪顺手把他手里的药碗接过来,扯了扯嘴角:“去吧。”
他其实挺羡慕的。
羡慕这对主仆之间,至少没有猜忌和压迫。
而他这样的人,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哪怕如今做个暖床的,也不太招人喜欢。
迟照雪想着,抬手摸了摸脸颊。
嗯……或许这张脸还行,陆公子那天就是看着他的脸决定让他留下的。
长生在院子前踱了两步,搓了搓手,带着几分忐忑,敲响了主屋的门。
听完他的来意,陆远鹤支着额头抬起眼,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去义庄?”
长生点头,一脸期待:“公子这么多天没出去过,不会闷吗?哪怕不去义庄,今夜洛京无宵禁,夜市必然热闹极了,一年也就这一回,既然不去宫宴,公子总该出去逛逛吧?”
陆远鹤挑眉:“我以为你不会提呢。”
他看这小子这段时间一副鹌鹑样,还以为他能憋多久呢。
长生懵了一下:“啊?”
陆远鹤翻过一页书,继续看他消遣用的小人书,语气懒散:“准你去了,我不去。”
“为何?”
“没必要。”
长生急了,一下身上的拘谨也散了个干净,噔噔噔上前两步:“怎么没必要了?义庄的弟弟妹妹们,还有郑伯和陈姨,这么久都没见您,必然是想念您的,您真忍心晾着他们吗?左右除夕也无事,公子您久病不愈,就得出去散散心啊,你就去嘛,去嘛……”
他这两步恰好挡着陆远鹤面前的光了,吵得陆远鹤头疼,他将书合上:“偏要我去?”
长生眼巴巴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