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的宫宴应该正到高潮。
丝竹,欢笑,敬酒,恭维,还有那些藏在笑容下的刀光剑影。
而她所感知到的那一丝关于献王朱晟栩的违和感,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轻微,却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无法忽视的涟漪。
这深宫,这朝堂,每个人似乎都戴着不止一副面具。
太子是,靖王是……
那个看起来最与世无争、最令人惋惜的献王……会不会也是?
“走吧,习莲。”李兰曦轻声对身旁的亡魂说,魂力温柔地包裹住她,“榕儿很好,你也看到了,该放心了,我送你一程。”
习莲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孩子,终于点了点头,魂体渐渐变得透明安宁。
李兰曦引动魂力,一丝柔和的金光闪过,习莲的执念消散,魂体化作点点微光,彻底安息。
做完这一切,李兰曦感到一阵熟悉的虚弱感袭来。
超度亡魂,尤其是有血脉亲缘牵挂的亡魂,耗费的魂力总是更多些。
她靠在冰凉的梁柱上,缓了缓。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太极殿。
那里有玄清令人不适的阳气,有暗流汹涌的争斗,也有那个她在意的人。
李兰曦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得回去。
回到他身边。
然后,或许该找个机会,问问子芜。
关于那位献王殿下,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打算做些什么?
永寿宫的暖香和低语渐渐被抛在身后。
李兰曦的魂体化作一缕淡紫色的轻烟,悄无声息地融入冬夜寒风,向着太极殿飘去。
心中那点关于朱晟栩的疑虑,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缠上了一个清晰的念头:
这局棋,或许从来就不只是太子与靖王之争。
而那个看似最无力的棋子,可能才是真正在阴影中,缓缓推动棋局的人。
太极殿内,丝竹正酣。
江清晏持杯未饮,目光沉静地掠过席间百态,许凌在他身侧与人应酬,眼风却时不时扫向上首的几位皇子。
李兰曦尚未归来,他指腹摩挲着杯壁。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闷咳从献王朱晟栩的坐席传来。
起初轻微,很快便剧烈得撕心裂肺。朱晟栩以袖掩口,单薄肩背佝偻着,苍白的脸迅速涨出不正常的红,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宁星鹭慌忙起身,一边为他抚背,一边焦急地望向御座。
歌舞骤停。
满殿目光聚集。洪正帝皱起眉。太子朱晟柏面露不耐,靖王朱晟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审视与嘲讽。
“父皇……咳……儿臣失仪……”朱晟栩挣扎着想行礼告罪,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急咳,指缝间竟隐约渗出血丝!宁星鹭的惊呼与妃嫔们的低语瞬间响起。
“快!传太医!”洪正帝摆手,语气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被扫兴的烦躁。
内侍七手八脚上前。朱晟栩几乎是被搀扶着站起,脚步虚浮,整个人倚在宁星鹭与内侍身上,离去时那羸弱背影在辉煌宫灯下拉得摇晃而绵长,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青烟。
经过江清晏案前时,一阵裹着药味的微风拂过。
江清晏垂眸,视线落在献王方才坐过的毡毯边缘——那里,有几滴新鲜得刺目的暗红。
他抬眼,看向献王消失的殿门方向,眸色深静无波。
宴席很快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太子恢复了谈笑,靖王举杯畅饮。
只有江清晏,缓缓转着手中酒杯。
时机真是精准。
他想起离京前常慎值房里那幅苏惠妃的画,想起苏昶治理黄河时那双沉稳清明的眼睛,也想起方才许霄投向献王席位那短暂却深沉的一瞥。
病弱,有时候是最好的盾牌,也是最易被忽视的……刃。
他搁下杯,瓷底轻叩桌面,一声脆响淹没在重新升腾的乐舞喧嚣中。
该回去了。
他想。
阿珠也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