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里,暖香袅袅。
李兰曦的魂体悬在梁下,安静地望着下方。
方贵妃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正是刚满三岁的五皇子朱晟榕。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埋在绣着祥云锦纹的襁褓里,呼吸均匀,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在眼睑上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瞧瞧咱们榕儿,多乖。”方贵妃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她低头,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细软的发梢,“不哭不闹的,比他那几个哥哥小时候都省心。”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嬷嬷笑着应和:“可不是么娘娘!五殿下这性子,随您,沉静,是福相!”
方贵妃笑了笑,没接话,目光却久久落在孩子脸上,眼神里满是慈爱。
她素来喜欢小孩子。
李兰曦身侧,习莲的魂体微微颤抖着。
她飘得低了些,几乎要贴到暖炕边沿,伸出手,虚虚地、颤抖地想去碰触孩子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缩了回来,似是怕自己惊扰了这小小的生命。
“榕儿……我的榕儿……”习莲的声音带着哽咽的泣音,只有李兰曦能听见,“他长大了……真好……真好……”
李兰曦飘下去些,轻轻握住习莲冰凉透明的手腕,魂力传递过去一丝安抚的暖意。
“他很好。”她低声对习莲说,目光也落在那张酣睡的小脸上,“方贵妃待他极好,你看,他睡得多安稳。”
习莲用力点头,魂体的颤抖渐渐平复,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暖炕上,方贵妃又低声和嬷嬷说了会儿话,无非是孩子今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可有啼哭之类的琐碎。
说着说着,方贵妃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五皇子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夜色。
“今儿前头热闹,是为天鹰将军接风,也为江大人和苏大人庆功。”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感慨,“苏大人……是栩儿的外祖。这一晃,苏姐姐走了,也有十多年了。”
嬷嬷闻言,神色也肃穆起来,低声道:“娘娘又想惠妃娘娘了。”
“怎能不想?”方贵妃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脸颊,眼中泛起微光,“当年我与苏姐姐一同入潜邸,她性子静,我爱闹,偏偏就投了缘。后来先帝登基,她封了惠妃,我封了贵妃,住处也挨着,日日相伴……那些年,后宫里头,就属我们俩最亲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苏姐姐福薄,生了栩儿之后,身子就一直没好利索。栩儿那孩子……也是命苦,生下来就带着病,太医署那帮人,一个个摇头晃脑,都说怕是活不过弱冠。”
李兰曦飘在梁上,静静听着。
这些后宫旧事,她百年来零零碎碎也听过一些。
苏惠妃,献王朱晟栩的生母,据说是个极温柔娴静的女子,去得也早。
“可你看,”方贵妃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欣慰,也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栩儿那孩子,磕磕绊绊的,竟也撑到了现在。虽说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三天两头就得躺下,可到底……还活着。”
嬷嬷连忙道:“那是四殿下福泽深厚,又有娘娘您时常惦念着,佛祖保佑呢!”
“我惦念有什么用?”方贵妃摇头,目光又落回怀里的五皇子,指尖无意识地卷着孩子襁褓的系带,“栩儿小的时候,我是真疼他。惠妃姐姐身子弱,精力不济,我常去帮着照看。那孩子,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就爱看书,性子像极了他母妃……我那时就想,若我能有个孩子,大概也就是栩儿这样了。”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遗憾:“可惜,我自个儿肚子不争气。后来惠妃姐姐去的时候,栩儿也才将将及冠,按礼该出宫建府了。我那时……还去求过陛下,想把栩儿记在我名下,就算只是个名分,日后在宫里,我也好多照看他些。可礼部那帮老古板,说皇子及冠便已成年,没有再记名抚养的道理……陛下也没应。”
嬷嬷叹息:“娘娘慈心,四殿下心里定然是明白的。”
“明白不明白的,如今也罢了。”方贵妃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像是说给嬷嬷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栩儿如今有王妃照顾,苏大人也回京了,总能看顾些。我就是……有时想起惠妃姐姐,想起栩儿小时候瘦瘦小小的模样,心里头就发酸。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摊上这么个身子骨?若是健健康康的,以他的心性才学……”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又叹了口气。
暖炕边,许是同为母亲的原因,习莲已经泣不成声,魂体波动得厉害。
李兰曦一边用魂力稳住她,一边微微蹙起了眉。
方贵妃这番话,情真意切,听起来完全是一位失去挚友、疼爱晚辈却无力改变其命运的深宫妇人的感慨。
可不知道为什么,李兰曦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不是方贵妃不对劲,而是这些话,和她这段时间以来,在暗处观察到的关于献王朱晟栩的种种细节,拼凑在一起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一个自出生起就被判定活不过弱冠、常年卧病、需要人搀扶才能走动的皇子。
一个在夺嫡漩涡中,看似最无关紧要、被所有人忽略的皇子。
可就是这位皇子,身边有苏昶那样精明强干、深谙河务的外祖父;有宁星鹭那样出身清贵、心思玲珑的王妃;有常慎那样深不可测的东厂提督,疑似与其生母有旧。
如今,连刚刚凯旋、手握兵权、在朝中声望正隆的天鹰将军许霄,也对他投以不寻常的关注。
还有江临渊——子芜特意将他安排到锦衣卫,又恰好派去护卫献王。
真的是巧合吗?
李兰曦的魂体在梁下轻轻浮动,珠簪微微闪烁。
她想起马车上,江清晏那双骤然翻涌起骇人风暴又被他强行压下的眼睛。
子芜他……到底在谋算什么?他静观其变的背后,看到的变数又究竟是什么?
方贵妃还在低声絮语,怀里的五皇子咂了咂嘴,睡得香甜。
习莲终于平静了些,只是痴痴看着,怎么也看不够。
李兰曦却飘得高了些,目光仿佛穿透永寿宫的殿顶,望向太极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