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家人?”楚郁将卡拿起。
“孟雯,那个孩子,她还有家人活着吗?”曾致诚双手抠在一起说。
楚郁沉默了。
按她所知,孟雯应该还有一个妈妈,但是……年头太久远,早已不知去向了。
对孟雯最好的奶奶也早在多年前化成枯骨一把,这钱她实在想不出给谁。
曾致诚看懂了她的沉默,她的头越来越低,最后几乎要陷进肩膀里去,变成孟雯的模样。
啪一声,皮肉拍在皮肉上的声音分外明显,楚郁猛抬头,曾致诚嘴角流下一丝血。
她目光呆滞,手却不停,在自己脸上扇了一掌又一掌,直到半边脸红得滴血,她才终于停下。
昏暗古旧的客厅很安静,楚郁放缓呼吸,无声陪伴着她。
“老了,忏悔都没有力气了。”
良久,她终于说出一句话。
*
曾致诚锁上门,楚郁注意到她今日没有往那贴着封条的门看一眼,而平时总会从门缝里流出来的香雾也消失了。
她顿时明白了什么。
“晚上吃点什么?我知道有家鸡汤面味道很不错。”她轻轻揽住曾致诚,曾致诚很瘦,肩胛骨硌着她胳膊,她好像突然间老下去了。
平时中气十足的样子消失了,取代而之的是一个普普通通,憔悴沧桑的老人。
曾致诚在她漫长的人生里,迎来了第二次丧偶之痛。
“老了,不想吃东西。”她摇摇头,蹒跚爬上了副驾。
这辆车还是李何如买的那辆,底盘略高,对老年人算不得友好,她盘算着手里的钱,预备再换辆小轿车。
她放了首舒缓的音乐,目光一直看着后视镜里的曾致诚,她靠在车窗上,头随着颠簸摇摇晃晃,目光里是死水般的平静。
半个小时前,她说:“我要向孟雯道歉。”
车向那座老旧学校开去,已经过了下班的点,片场的人已经走完了,二人下车时,正赶上保安关门。
“不好意思,我东西落里边了要进去找找,你把钥匙给我吧我帮您关门。”楚郁笑颜如花道。
保安大姨认识她,当即从兜里抓出串钥匙:“用完藏在花坛里昂,明我还要来开门呢。”
“哎,好嘞。”她连声道谢。
孟雯平时喜欢在室外玩,楚郁估摸着时间,往操场上走去。
天色已晚,灰蓝色的天幕下是空荡荡的操场,一架褪色生锈的粉色小象滑梯架在那,上边坐着个无头女孩。
“楚阿姨!”孟雯隔着老远便认出她,她兴奋地冲她挥手,楚郁打开手电筒照向她:“慢点跑!”
她奔跑时很有特点,双手不似常人前后摆动,而是紧紧捧着垂在胸前的头,身子因平衡性不足而摇摇晃晃。
曾致诚身子猛然一僵,她攥紧了拳头。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还带了朋友?”孟雯笑嘻嘻的。
她看不见曾致诚,也未曾仔细听过她走路,故一时没认出她来。
楚郁突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她求助似的看向曾致诚,曾致诚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孟雯,好久不见。”
孟雯顿住了,她抱着脑袋的手微微颤抖,似乎是确认了很久很久,突然,她转身往后跑去。
完蛋,楚郁心头一紧,她立刻拔腿追上去,好在孟雯人小腿短,她几步就追上了她。
楚郁一把揽住孟雯,这家伙人小力气大,双臂一挥就要把她往地上掀,楚郁只好大声喊道:“雯雯我是楚郁!我是楚阿姨。”
孟雯这才停下来,她的泪水雨点似的往地上坠,在水泥地面上打出一个个沉重的斑点。
楚郁连忙抱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我应该提前和你说一下的,曾老师这次来是想和你道歉,但是你害怕的话我们也可以不见她,好不好。 ”
孟雯的抽噎声停了,她垂着脑袋良久,磕磕绊绊道:“道歉?”
“道歉。”楚郁温声道。
平心而论,曾致诚只是照学校吩咐行事,也许她过于严格,但也罪不至死。
真正的罪魁祸首凭着一纸病书逃脱惩戒,却让两个无辜者半生都被困在当年的阴影里。
“我能和她聊聊吗?”曾致诚在她背后突然开口,她怀里的孟雯抖了一下。
楚郁抱紧她,在她耳边轻声道:“不喜欢可以拒绝,道歉要你愿意接受才叫道歉。”
孟雯埋在她腰间,手抓得越发紧了,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挪开身子,声音不大却坚定:“不用。”
“曾老师,我们聊聊吧。”她转向曾致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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