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法迪玛这才在两人的搀扶下走进浴室,看着面前氤氲雾气的热水,她再次发疯般抱住双腿,紧紧把身体缩成一团。
“我…我…不不洗…不要…嫁人…了…”
“跟奶奶,奶奶永远陪着你。”奶奶走到旁边抱住她,可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哆哆嗦嗦。
在外面的叶秋雨闭上了双眼,她这才觉得疲惫了,整整一天不吃不喝。艾妮萨的房间特别寂静,难道她是睡下了?叶秋雨推开一个缝隙——床上一毛毯平整摆放着。
叶秋雨身体一震,剧烈的恐惧感再次袭来,她推开门拉起平放的毛毯——空无一人!
“艾妮萨!”叶秋雨大喊一声,立即跑了出去。
“怎么了?”阿米纳惊慌失措从浴室里出来。
“艾妮萨!艾妮萨不见了!”
“快去找!快去找!”刚刚躺下的努尔达从炕上跳了下来。
“姐姐。”法拉杰向四周呼喊,“姐姐,你去哪里了?你不要我了!”几人着急地寻找……
艾妮萨迎着月光奔跑,重病缠身的躯壳突然变得轻飘飘……
眼前焚烧乳香烟雾缭绕,一家人在山坡上静坐,她躺了下来,旁边一大堆羊群和箩筐满满的椰枣玉米和小麦……
一番痛苦地挣扎后,她蜷缩着身体,露出微笑的表情,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切都结束了!解脱了!
“艾妮萨!”阿米纳大喊。
少女躺在草地上,月光如玉色而淡泊的液体,万物浸在月色里。她死去了,月光的审视下,如在天园般平和而安宁。
“哇哇哇……”阿米纳和法拉杰抱起艾妮萨的尸体,“姐姐,哇哇哇……”
叶秋雨听到声音连忙跑了过来,两脚瘫痪,她立即摊倒在地,“呜呜呜……”
艾妮萨的身体其实早就不行了,只是为什么死亡来得那么猝不及防?她才十多岁,可这十多年的岁月里她全部都是在承受疾病的摧残!她本该有个美好的未来,却这么匆匆结束了!
“呜呜呜……”,叶秋雨张开四肢拼命往淤泥里趴,任由身体沾上脏物。原来真的有地狱!这里就是地狱!
“呜呜呜……”三人嚎啕大哭起来,哀嚎响彻天际久久难消,“呜呜呜……”
“不许再哭!”旁边的努尔达怒吼,满脸皱纹的父亲挺立在那里,深陷的眼里布满泪水,却控制住了掉落!
“先知(穆罕默德)曾说过生是死的起点,死是生的必然结果。艾妮萨已经去了,如今她复命归真,所有人严禁对着她的遗体嚎啕大哭!”
法拉吉立即停下了哭声,可胸口依旧重重抽搐着,右手抹去眼泪可又掉了下来。
“让…艾妮萨…入土为安吧!”阿米纳凝视着她的脸庞,时间仿佛静止,哭声也停了下来。
阿米纳强忍着眼泪端来清水,像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般,轻轻为她擦拭每一寸肌肤。
此时艾妮萨宛若沉睡中的婴孩,躺在地上,静谧安详。干净衣物的包裹下,她四肢像根木棍,皮包骨头。
无论穷与富,三丈六尺白布!努尔达拿着原本为自己准备的裹尸布,这一刻他的理性再也支撑不住了。硕大的泪珠一颗颗掉落,此刻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
叶秋雨挥动锄头挖开泥土,每一下都是在剜自己的心,窟窿越来越大。蓦地,她丢开锄头,直接伸出双手刨,疯了似地用手刨开泥土,一下一下又一下……
没多久她的手上全是黑色的血茄,指甲缝里塞满血垢和尘土,身体仿佛忘记了疼痛,手掌仍疯狂趴泥土……
巴德尔和阿希尔一路小跑回家,熟悉的小径上总觉得跟以往有什么不一样。矮房林立人烟稠密的部落,早已空无一人。
烛火光从熟悉的房屋里传来,“爸爸,妈妈。”巴德尔一脚跨进屋,“我回来了!”只见大家依旧面无表情站立着,他目光往下移动。
“艾妮萨!”巴德尔连忙抱起睡梦中的人,“呜呜呜……”这些天他无时无刻不在生与死之间徘徊,躲过了枪林弹雨,回来竟是挚亲的离去。
“巴德尔,所有的家人都见了艾妮萨最后一面,她可以入土了。”努尔达这才停住眼泪。
“不!”巴德尔紧紧搂住她,“她只是睡着了!艾妮萨,你快醒醒,哥哥回来了,哥哥不该走!以后再也不走了!呜呜呜……”
“哥哥,姐姐不希望你这样。”法拉杰小手握住他的大掌,“这样爸爸妈妈只会更难过!”
“额呜呜额……”巴德尔哽咽难止。
“送——艾妮萨——出去。”努尔达宣布,每个字都是那么沉重,他用裹尸布把她全身包住。
“起!”担架被抬高,阿米纳侧过身去不敢再看,两人把尸体抬到坑前,艾妮萨被放了进去。
人从泥土而来,死后血肉之躯复转成泥土,一切皆是自然。□□讲究速葬薄葬,不择时日,不问风水,就地而葬。
叶秋雨也喜欢上了这样的葬礼,“别去!”巴德尔突然握住她的手臂,她的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无名指指甲掉了一半,“我们两个就行了。”
努尔达和巴德尔掀起一抔抔泥,土坑被填平后便在上面放一块石头,走回去,银白的月光挥洒了一路。
前面巴德尔失魂落魄走着,“政府军就要发动总攻,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他冷冷说道。
叶秋雨麻木到对一切都没了知觉,“哥哥。”一回屋法拉杰便扑到巴德尔怀里,他蹲下身跟他齐平道:“姐姐已经去了天园,那里有光明世界。”
“嗯。”男孩紧紧泯唇点头,转而露出天真的微笑,只是眼角依旧泛红。
“巴德尔。”阿希尔冲了进来,面前的人全都满脸泪痕,他不明所以地挠挠头。“你们都在啊,法迪玛她们呢?”
“她,在里面。”
阿希尔刚要进去,门口却被关上,里面的人死死顶住。
“法迪玛,我回来了!快开门啊!”阿希尔激动道,可门框后的人依旧不为所动。
“我答应过你一定要回来,我不敢死,也不能死啊!”他继续说道,换来的却是无言。
“你不开门,我就不走了!永远站在这里!”
“额呜呜……”法迪玛低声啜泣,“你走吧,我跟你的婚约解除,彩礼也会退还给你。”
“为什么?”阿希尔身体一软差点昏倒,为了回来他苦苦支撑着,“为什么?奶奶,你快帮我劝劝法迪玛?”
奶奶不再像以往满脸慈祥,“你走!我们退婚!”她毫不客气地将阿希尔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