绸缎庄里各色各式被褥堆叠排列整齐，几人穿梭其间。

一名手里没活的伙计见着萧观阙进到店里，忙迎上来跟到他身边。近到身边时，嘴里虽说着欢迎的话词，眼睛却直直望见了店外藏在暗处的人。

却是默认的眼神给了那人，而后转头给萧观阙介绍起铺中的已做好的被褥。

萧观阙在店中望择一番，才对那伙计道：“有没有现在时兴的，小姑娘样式的？”

伙计端上一副懂了的模样，进一步询问到：“公子是要给谁买？”

他闻言默了默，眼中露出些温软，语气不由得柔和下来：“给……我的妹妹。”

伙计打两下哈哈，忙道：“那自然是有的，公子稍等。”随后就转身挑被褥去了。

待抱了几床被子放到萧观阙跟前摊开，伙计一一说到。而萧观阙一眼便注意到了那床图案为“梅兰竹荷”的被褥。

四种刺绣花纹各占被褥的四角，不拘不延，恰到好处。

被褥厚实，她盖着应当不会冷了。

不会再叫她如从前那般发烧了。

次日清早。

前几日的雪早已停了，路面被融雪湿透，遍处生寒。

宫中地砖缝里洇着水，但年年都找人修整所以十分牢固，不会出现一踩水便飞出溅到衣袍上的情况。

江不系不知才从何处回来，亦或者穿过哪里，身上灰扑扑的，身上昂贵的衣裳都像是不知哪一年的文物刚从土里挖出来抖了几下就穿到了身上。

他宫中的下人见了他惊了一跳，他自己倒心情良好，平时讲究洁整的人此时又不觉得有什么了。

下人们都觉得他是遇到了什么事，叽叽喳喳一阵才推出一个人来问江不系：“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他嘴角难得挂着些笑容。

虽说平时他对下人们不算严厉，但笑还是少有，常常是默着一张脸，没什么情绪。

“没什么，安排下去，我要沐浴换衣。”

他现下其实并没有很大的沐浴换衣的欲望，但放任自己穿着这一身还是不太看得过眼。

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就想那样做，于是就那样做了，搞得一身脏兮兮的，自己还心情颇好。

他居然搞不懂自己了。

萧观阙自从那次探望皇帝之后就知道时间已到，要开始慢慢与病中的皇帝熬了。

他上折申请了每日下朝之后的侍疾，本以为说服太子还需费些功夫，没想到竟是直接同意了。

除却侍疾服侍之外，他还常在皇帝清醒时与皇帝说些话，叫皇帝没那么无聊。

其实萧家与皇帝本家是有渊源的，爵位也并非完全靠功绩得来的。

萧家爵位是世袭制，传到他这里已是第三代。而当初被封爵的是萧觐的王父萧榭，字舍安。

王父萧榭当初于国家危乱中救下先帝江屹，让国君得以逃过性命之危，存得一命在世间，让偌大天下没有失主。

除此之外，萧榭本身也多有立功，脚踏实地本本分分辅佐先帝多年。

两者相加，爵位给他理所应当。

萧观阙收回心思，照常朝江临意床榻走去。

扑面而来，房中并非熟悉的沉香，而是一股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沉静沉香里，混进不容忽视的与之十分不相符的清新甜香。

他轻轻凝眉细嗅着，分辨出那味道却是心头一跳，赶紧去查看香炉。

可香炉里却是只散发出了沉香味道。

如果不是这样，不是和害父亲一样的方法，那是怎么样。

萧观阙愣住了，静站良久才强迫自己稳下心神，走向江临意正准备为他擦拭。

鼻腔先被浓郁的铃兰香占领，弄得令人窒息。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江临意此时醒了过来。

“观阙，你又来了？日日都是你，朕一睁眼就看见你，难免让朕想起以前的日子了。”江临意自顾自忆起了往事，叫萧观阙不好插嘴。

江临意虚虚睁着眼皮，有气无力：“在朕……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朕的父亲，也就是先皇，与你王父的关系好着呢。”

在他愿意信任的人面前，昔日尊贵的圣上顺着记忆，又变回了那个小孩儿。

“当时父亲遇刺，被舍安叔救下后安置在萧府。那时萧府位偏，府邸也不大，叛军不易寻见。

“舍安叔将我和父亲安排在一起，自己就和家人孩子挤在一处。

“每日早晨就进屋来把熬好的药喂给父亲，然后和他聊上一会儿天，让父亲渐渐地稳定心神，安心养伤。

江临意说到这处停住，微微扭头看向萧观阙：“当年……极像我二人如今的样子。”

他又将头摆正，望着虚空合上眼：“你同你王父长得真像。”

萧观阙欲言又止，想问为何他管先皇叫父亲而非父皇，想想却是算了。

不曾被旁人知晓的陈年往事，在所剩不多的日子里会被反复想起，仿若回到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