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霜侧身挤进门缝,一股檀香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窗纸糊得严实,月光透不进来,只有身后门缝里漏进去的那一道窄光,刀片似的切在地面上,照亮了门槛前一小片青砖的纹路。
再往前是一张圆桌的一条桌腿,茶壶倒着,杯盏散乱。圆桌边黑乎乎一团暗影,看着像是一个人。
栖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上顾锁寒的胸口。
那是一个女人。
手脚被麻绳缚在身后,眼睛蒙了一条黑布,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栖霜两步抢过去蹲下,扶起她的肩头。烛火映出的脸,正是昨夜笑盈盈招待过他们——
醉仙居的老鸨!
“有人替你把她弄晕了。”顾锁寒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
他探了下老鸨的颈脉,眉间的微蹙松了半分,顺势起身,将栖霜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栖霜的肩头撞上他胸膛,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右手已经拔剑出鞘,剑刃随目光从房梁扫到衣柜,最后用剑挑开了窗纱。
没有人。
顾锁寒这才松开了扣在栖霜肩头的手,垂剑走回桌边,弯下腰,将老鸨身侧那块地砖上的灰拂开,一寸一寸划过接缝,直到某一处停住。他用剑挑了一下,砖的边缘松动了,露出一截窄窄的木梯,通往下方一片黑沉沉的密室。
栖霜讶然,“你怎知此处会有机关?”
“抄家抄多了,出经验了,”顾锁寒把剑收回鞘中, “但那人把老鸨绑在这里,没翻没找,说明他要的不是屋子里面的东西,而是屋子下面的东西。”
他说完,举着火折子先下去了。栖霜回望了一眼地上的老鸨,也走下了木梯。
密室不大,角落里供着一排牌位,漆面陈旧,香炉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栖霜看清了牌位上的字——江门历代先妣考妣之位。
她的手指微微攥紧,江家。
“她竟是江家的丫鬟,”火折子的光照着顾锁寒的眼睫,他显然也看见了那些牌位,“这香灰是新的,是她一直在供奉。”
火折子往旁边偏了偏,照亮暗格角落里一只半开的旧木匣。匣子里躺着一枚鎏金球,鸡蛋大小,通体錾着缠枝莲纹。火光照上去,莲花瓣间泛起一圈暗金色的光。
栖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个东西。母亲画里那个悬在梁下的女人,腰间挂着一只一模一样的。她曾在画前站过无数个黄昏,把那只鎏金球的纹路描到烂熟于心。
“这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永昌十一年,江家因运送贡品有功,深得圣心,那是皇上赐给江家的一对鎏金香球,” 顾锁寒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后来江家被抄,这对鎏金球也跟着下落不明。”
栖霜轻抚着鎏金球,沉声问,“是谢怀江害了江家?”
“他做的是可不止这么一点,”顾锁寒冷冷道,“只能说谢侯爷他用别人的命,买了自己和家族的兴旺发达。”
栖霜没有接话,指尖沿着缠枝莲的纹路往下滑,触到莲花瓣根部时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顾锁寒注意到她手指顿住了。
“这个球能打开,我娘的诗集里有一句——”说到一半却忽然卡住了,她记得那首诗,也记得那句诗的大致位置,但具体的字句像是被一层薄雾挡住了,怎么都想不到了。
她抬起头,语带急促,“诗集在你身上吗?”
顾锁寒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那卷泛黄的羊皮册递过来。
纸页从栖霜指腹底下哗哗地滑过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顾锁寒低头看向那页纸,诗只有四句——
莲开七瓣各西东,一瓣藏香一瓣空。
回首莫望旧时路,吹到尽头是相逢。
“莲开七瓣各西东......”她把鎏金球翻过来,花瓣朝下,重新数了一遍缠枝莲,恰好是七朵莲花,沿着球身排成一圈。
“一瓣藏香一瓣空。”栖霜慢慢重复了一遍,指尖在七朵莲花上一一拂过,突然摸到了錾在花瓣根部的蝴蝶,翅膀微微翕开,几乎和缠枝莲的枝蔓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原来是这瓣藏香。”
其他花瓣上都有枝蔓的浮雕突起,只有右边那瓣是平的。
“而这是空的那一瓣,”她端详着那两朵莲花,“两瓣之间才是答案。”
她把簪尖探到两瓣中间,轻轻往上一挑,露出来一道极细的缝隙。顺着缝隙滑进去,轻轻一旋,鎏金球一分为二,静静躺在她掌心里。
可是,里面竟是空的!
就在这时,密室上方传来一个极轻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