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月光薄薄地铺了一地。

栖霜靠在墙上，胸口还在起伏，等喘匀了气，才压着嗓子开口，“是红袖。”

顾锁寒平静下呼吸，凝神在脑子里搜刮了半晌，也没从栖霜认识的人里捞出这个名字，“红袖是谁？”

汗顺着额角滴了下来，栖霜顺势垂下眼，状似轻松地说道，“我爹的故人。”

顾锁寒的目光沉了一下，“谢侯爷的故人，会在醉仙居做老鸨？”

“不......”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栖霜急急收了声，偏头去看，竟是春杏从暗处跑了出来。

栖霜怔在原地，喉间猛地一紧。春杏瘦了一圈，肩胛骨将衣衫撑出棱角，跑得发髻都歪了，额发湿黏黏地贴在脸上。

她快步迎上去，大力握住春杏的手臂，“春杏！是我连累了你，可曾受苦？”

“不曾受苦。他们一直好吃好喝地供着，只是蒙着眼，”春杏喘匀了气，又补了一句，“还要多谢一位少侠救我出来。”

少侠？

栖霜意有所指地斜了顾锁寒一眼。二人目光遥遥相接，栖霜心里有了数，应该就是陆青的手笔了，转头又问春杏，“那你可看清他长相了？"

“不曾。他一路蒙着面，只把我送进城，安顿在城西一家客栈里。我天天出来找，今日总算寻着小姐了，”春杏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目光忽然在栖霜那身月白云缎袍和束得齐整的公子髻上来回一巡，疑惑道，“只是小姐......你怎么这身打扮？”

栖霜低头扯了扯袍襟，像是才想起自己还穿着这身行头，嗤地笑了一声，“托顾大人的福，去醉仙居狎了一回妓。”

“狎......狎妓？”春杏张了张嘴，眼睛瞪得溜圆，又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顾锁寒，“小姐跟......跟顾大人一起去的？”

“可不是嘛，”栖霜促狭地弯起嘴角，“顾大人带我开了眼界，那醉仙居里头灯晕酒暖的，回头我细细说给你听。”

春杏垂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顾锁寒这时才偏过头来，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明日得再进去一趟。”

夜风从巷口穿过来，将两人衣上那层薄薄的香粉味吹散了大半。栖霜的脑子也跟着清明了些，“后门比前厅好进。届时我换身衣裳，扮成你的小厮，你只说丢了贵重物件在里面，天擦黑便去。”

顾锁寒点了下头，“就依你说的办。”

次日天刚擦黑，栖霜换了一身青布短衫，头发挽成个小厮髻。暮色沉得有些稠了，她低头理着袖口的棉褶子，没料着顾锁寒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银簪，递到她面前。

“顺手买的。”

他说得随意，栖霜却看到簪尾雕着一瓣极薄的忍冬叶，工艺极好。

她伸手去接，他指节却微微收拢，没松开。她抬眼去看他，暮光从巷口斜斜地切进来，将他整张脸拢在光里，看不清表情。他眼睫垂下时像落了层霜，簪尾沿着她额角擦过去，轻轻送进她松挽的发间。那一下极缓，银尖拨开碎发，贴着头皮滑进髻心，指腹顺着簪身滑过，轻轻碾过她耳廓，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故意的。

栖霜站在原地，那一小片皮肤的热意瞬间从耳垂漫上来，顺着颈侧一直烧到锁骨。

始作俑者却收回了手，转身往巷口走了。

待那背影被暮色拉成一道颀长的影子时，栖霜才回过神来，抬手去按那根簪子。指腹碰到忍冬叶的纹路，凉丝丝的，像是他指尖留下的那点余温还凝在上头。她抿着嘴跟上去，绕过醉仙居正门前那片泼天的灯火，从后巷拐了进去。后巷暗，墙根漫着经年的潮气，她就踩着他拖在地上的影子走着，心跳闷闷地撞着肋骨，一下一下的，没个消停。

他停在后门三步远的地方，往墙根暗处退了退，把前头的光让出来。栖霜深吸一口气，将腮边那点残存的烫意强压回去，堆起一脸笑，朝那打盹的杂役躬了躬身。

“大哥，我家公子昨日在里头落了块玉佩，想进去寻一寻。”

杂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瞟了一眼她身后立着的顾锁寒，慢吞吞道，“怎么不从正门进？”

栖霜搓了搓手，像是急得不知该怎么措辞，“正门人多眼杂……那玉佩是我家公子的传家宝，若被长辈知晓他来了这种地方，恐要打断他的腿。”

说话间，她像是实在没辙了，从袖中摸出一锭碎银，在掌心掂了掂，递到杂役面前，话头也跟着软了下去，“劳驾大哥通融通融，我们寻着便走，绝不叫妈妈知晓。”

杂役的目光在那锭银子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那张堆着笑的脸，往门里抬了抬下巴。

栖霜连声道谢，侧身让出一条路。经过顾锁寒身侧时，只觉他特有的铺天盖地的气息又涌了上来，像在提醒她。

方才那一下，他就是故意的。

后院比前厅安静得多，月光还没上来，廊下只点了一盏昏昏的灯笼，照得青砖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潮气。栖霜贴着墙根走，脑子里还残着方才那点事。她敛了敛神，把心思按回正事上，绕到第九间门口。

门上的铜锁还在，和昨夜一样，冷冷地挂在那里。

她伸手拽了拽，锁扣纹丝不动。铜锁的凉意从指腹渗上来，勉强压住了腮边那点残存的燥热，她蹲下来研究那锁眼，压着嗓子，“早知如此，该去药铺子里弄点蒙汗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从正厅把老鸨给弄晕，再从她身上拿走钥匙。”

话音未落，身后的人忽然抬手。栖霜只觉得发间一轻，那根银簪被抽了出去，此刻正被他捏在指间。她一愣，下意识偏头去看。他眼睫垂着，将簪尖送进锁孔。廊下那盏昏灯的光落在他指节上，冷白，修长，让她想起方才就是这双手碾过了她的耳廓。

片刻，他侧耳听了听，手腕微微一转，“咔”的一声轻响，锁簧弹开了。

他侧身把银簪重新插回她的发间，簪尖穿过发髻时擦过头皮，带起一阵细微的麻意。她清了清嗓子，像是要把喉咙里那点不自在也一并咽下去，“想不到堂堂缉影卫指挥使大人，净会些偷鸡摸狗的手艺。”

“雕虫小技，不是什么难事。”他眼皮都没抬，伸手将门推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