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云岭的山路比想象中陡。

石阶被夜露浸得泛潮，覆着茸茸的青苔，脚踩上去，像一尾滑腻的游鱼。顾锁寒起初大步流星，可没走多远，步子就缓了，等栖霜跟上来，才又迈开。

栖霜争勇好胜，不愿让他多等，催着自己赶上，不料一脚踏上块松动的石板，身子也跟着歪了。

底下就是黑黢黢的坡，还来不及惊叫，她只觉腰间猛地一紧，一截手臂不知何时横过来，把她整个人往回一带。

那股力道大得不容商量，她后背撞上一片硬邦邦的胸膛，双脚终于落了地。

可他没有松手的意思。

风从崖边灌过来，把两人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贴着顾锁寒的前胸，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如鼓的心跳。他的呼吸杂乱无章，喷在她耳后，全无方才走路时的从容。

“顾......”

“可站稳了？”他开口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略略点了下头。

他的手这才从她腰上拿开，一张脸隐在树影和碎光之间，看不分明，可喉结上下滚了一回。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方才还贴在一处的体温吹散了。

“慢些走，”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你死了，那图就再没人能看懂了。”

她愣了一下，心头的那股恼意才慢慢升上来，像一盆温水底下忽然添了把火，起初不觉得，等察觉时已经沸了。

“不劳义兄费心。”

她大步往前走，把他甩在身后。可她步子迈得太急，脚底又滑了一下，努力稳住身形，才堪堪站稳。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

她怒极而视，顾锁寒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只是那道目光停在她腰侧那道皱巴巴的衣料上，许久才移开。

前面的山路骤然收窄，两侧老树几乎交颈缠抱，枝子低低压下来，把窄道拢成一道缝。顾锁寒赶了两步到她前头，抬手格开一丛斜伸的棘枝。

她愣在原地。

恼还没散，可那丛棘枝被他压着，她赌气不过，他便撑着不动。她只好低了头从他臂下钻过去，肩头擦过他胸口时，清楚感觉到他屏了一瞬气，还未及多想，他已经收了手臂，又走到她前面去了。

走出几步，她的目光不觉落在他袖口。那里被棘刺刮了一道细口子，血沁出来，顺着手腕滑进指缝，洇成一线淡淡的锈色。

他竟也浑然不觉。

她张了张嘴，那句“你手破了”已经抵在舌尖了，可一想到他方才那张冷脸和那句“你死了，那图就再没人能看懂了”，又阖上了。

凭什么她先开口？他连枝子都挡得那么公事公办！

她赌气扭过头，不再看他那只手。腰侧那块被他箍皱的衣料贴在皮肤上，被山风一吹，凉意猛地透进来。

奇怪，方才被他掌心焐着的时候，她怎么没觉得这块布料这么薄？

山路忽然静得不像话，风不吹了，鸟也不叫了，只听得见两个人的脚步声交错着，像在较劲。她憋了一会儿，终是没有忍住。

问正事不算先开口，她心想着。

顾锁寒走得不快，栖霜几步就追到了他身后，“你之前到过云阙关查案？”

“嗯。”他头也没回，声音被风送过来，又轻又淡。

“来过断云岭？”

“从未。”

“可你对这里的路挺熟。”她绕到他前面，抬手替他压住一根低垂的枝条。

他脚步顿住了。

枝子在她掌下弯折，碎叶簌簌落了她一肩。他停在离她一步不到的地方，目光灼灼地笼着她，似要弄清她又在打什么主意。

山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身上淡淡的药味送过来，她的目光不期与他相触，压着枝子的手竟开始发酸。

“你看什么？”她终于说。

他这才把目光移开了，默默从她让出的空隙里走了过去。

山路在拐过一道弯之后豁然开朗，两侧的老树退开，露出一片斜伸出去的崖壁。山风猛地灌过来，比方才劲厉许多，将她鬓边的碎发扑了一脸。

她眯起眼，朝那片崖壁望去。

那里有株松树，枝干横斜，像一截伸向崖外的手臂，枯瘦而固执，年深月久，已经和山石长成了一体。

认出它的时候，栖霜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托了一下。原来娘亲画的，竟是这样一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树。

她快步走过去，在那棵松树前蹲下来。树下杂草丛生，她伸手拨开一丛，草茎断了，汁液沾上指腹，涩味蔓延。底下是泥土和碎石，她逐块看过去，石头上虽有裂口，却都是自然形成的。她仍不死心，顺着石纹又一块一块摸了一趟。

依然什么也没有。

栖霜的心一沉，脸上的血色也跟着褪尽了。

“怎会什么也没有......莫非是我想错了？可娘亲明明给我留下了标记......”

身后没有回应，只听见衣料簌簌一响，是他蹲下来了。一只手伸到石面上，顺着她方才走过的石头纹路，又重走了一遍。

“别急，再找找。”

是啊，她是不是一直只盯着那一处，想窄了？

她站起身，风涌过来，将她脸上的碎发尽数拂开。

云阙关的城郭就铺陈眼前，灰青色的屋脊层层叠叠，像一片被风压低的浪。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那些屋脊，突然定住了。

城东有一片屋顶与别处不同，旁的都是斜的，唯独那片是平的，覆着暗色的瓦，四角微微翘起，像一只敛翅的鸟，静默地蹲在浪里。

栖霜心口那层落空的闷猛地被什么扎了一下。

原来母亲要她看的从来都不是那棵树，而是站在那棵树下望出去能看到的东西。“那座平顶的房子，是什么地方？”

顾锁寒直起身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醉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