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霜正把林秦素留的路线图铺在桌上,手指顺着那条红线一路往北划,闻言抬起头,“可能只是先生的手下。”
“可我在侯府见过那种令牌,”春杏的声音发颤,“是缉影卫。”
栖霜的手指顿在云阙关三个字上,慢慢收了回来。
“小姐,我知道自己躺了这些日子,耽误了你多少事,”春杏的眼眶红了,“林小姐走了,孙婶也走了,就剩我还拖着你。如今我醒了,咱们不能再等了。”
栖霜把路线图折好收进怀里,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天井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主楼二层的窗黑着,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总觉得那里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收拾东西,今夜就走。”
春杏应了一声,转身去找衣裳。门忽然被不轻不重敲了两下,春杏手里的衣裳落了地,脸白了一瞬。栖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这才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银面人。栖霜攥着门框的手指松了松,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凝重,“我们要连夜走,这里不安全了,你跟我们一起走。”
“你先走。我还有事,办完就来。”
栖霜愣住,“什么事比命还重要?你可知你是——”她看了一眼春杏,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可眼里的焦灼藏不住。
“我命大,”银面人将她往跟前拉了半步,低下头,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栖霜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被他注视的时候,心里莫名紧了一下,像是被轻轻攥住了。可那感觉很快就散了,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松开手,“活下去,我们还有没讨完的债。”
栖霜盯着那张银面具,想问他到底要去办什么事,想问他还会不会再见。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遭,还是咽了回去,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会在云阙关等你。”
“我回房了。”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如同从未来过。栖霜却仍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远了。直到春杏在屋里喊了一声“小姐”,她才回过神来。
春杏指着桌上的油纸包,“这是什么?”
“孙婶给的,说是在城里买的。”栖霜说着,心不在焉地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压得有些碎了,发出淡淡香气。她拿起一块,想了想,又放下了。
“小姐不吃么?”春杏问。
“留着路上吧。”栖霜把油纸包重新系好,放进包袱里。
春杏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收拾。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小姐,要不要给先生送两块去?”
栖霜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也好。”
春杏从油纸包里拣了两块还算完整的桂花糕,用手帕包好,推门出去了。
过了没多久,春杏回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方手帕。
“怎么了?”栖霜问。
春杏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小姐,先生不是说回去休息了吗?怎么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栖霜猛然想起银面人每次出现,不是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就是从天井那边绕出来,她从来没见他从二楼那间房推开过门。他说他住在那里,可春杏方才去了,门从外面锁着,里面没有人。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他不在里面,甚至可能从来没在里面住过。
她努力压住翻涌的情绪,“许是有事出去了。”
春杏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把桂花糕重新包好,放进包袱里,低头继续收拾。
栖霜站在窗前,静静盯着对面二楼那扇窗。窗框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暮色,淡淡的,如同褪了色的旧绸子,什么也照不真切。银面人说的话都对,做的事也都对,可就是太对了,像背过的戏文,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听不出半点破绽。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她就在窗前站着,看着对面那扇窗从暮色沉进黑暗里,始终没有亮起灯。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转过身来,声音有些哑,“走吧。”
春杏应了一声,背起包袱。两个人摸黑出门时,小二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了回去。
栖霜上了车,却迟迟没有挥鞭。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她垂下眼,手腕一抖,马车终于驶了出去。
她不知道的是,银面人就站在大门口的阴影里,看着她回头,看着她等待,看着她终于驾车离去。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后院。
他穿过天井上了主楼,在那扇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三下,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月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扇门上,如同一道跨不过去的槛。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烛火从门缝涌出来,把黑暗的走廊撕开一道口子。开门的人就站在光里,看不清脸,如同一柄出鞘的剑。他那颀长的影子越过门槛,沉沉地压在银面人身上,连同他脚边那一片月光也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