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跑了一整天,黄昏时才慢下来。
夕阳下,马儿口鼻喷着气,步子越来越沉。栖霜没再抽鞭子,只由着它走。路两旁是山,坡上的草已经绿了,一坡一坡的,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光。
是春天了。
前头有条小河,水清得见底。栖霜勒住马,把缰绳系在树上,走到河边。
水里映出一个人。
满脸血污,发髻散乱,衣裳破了几个口子,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自己。
可她活下来了。
春杏也活下来了。
要是那个人也能活下来......就更好了。
她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竟出乎意料的凉,激得她一哆嗦。她又掬了一捧,把脸上血污一点点洗掉。
洗完脸,她正要往回走,就听见妇人的声音从马车那边传来,“姑娘快来,你妹子又烧起来了!”
栖霜几步赶回去,掀开车帘。春杏躺在原处没动,两颊已烧出了两团不正常的红。妇人跪在一旁,手里的帕子湿了又敷,敷了又湿,水顺着春杏的鬓角往下淌。
“一直这样?”栖霜问。
“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妇人叹口气,手下却不敢停,“姑娘,得找大夫啊!那药只管得了一时,再拖下去......”
“前头有镇子。”
话出了口,连栖霜自己心里也没底,可事到如今,她必须有把握。
马车重新上路。日头渐渐西沉,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一点一点把前路染成灰色。拐过一个弯,前头忽然开阔起来。山坳里散着几户人家,土路从中间穿过去,路边搭着个茶棚,棚下坐着几个老人家,正在闲话家常。
栖霜勒住马。
她盯着那茶棚看了片刻,又扫了一眼那几户人家。
太静了。
日暮西斜,却不见鸡犬,不见炊烟,连棚下那几个老人也丝毫没有回家的意思。
“姑娘怎么了?”妇人探头。
栖霜摇摇头,正要催马往前,忽然听见左边河沟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像石子滚落,又像什么活物在枯草里蹭了一下。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再没响起来。
“驾!”马车没往茶棚去,拐上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岔路。
“姑娘,那边不是有人家么?.”
“回去坐好,别说话。”
岔路越走越窄,最后只剩野坡。枯草里已经冒出星星点点的青,嫩生生的,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栖霜勒住马,跳下来,把缰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婶子,烦你看好我妹妹,”她对妇人说,“我去去就回。”
“姑娘,你去哪儿?”
栖霜没有回答,只是拔下木簪,握在手里,往坡下走去。
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沟,长满了杂草。她沿着方才听见响动的方向,放轻脚步,一步一步往前探。
走了约莫一箭地,前头忽然又有动静。
她蹲下来,拨开枯草,往前看去。
河沟尽头,一块大石头后面,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发髻松了,几缕碎发散在肩上,肩头蹭着一块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但她还是认出了那背影。
是林秦素。
“林小姐,别来无恙。”
那背影猛地一僵,霍然转身,手已经按在剑柄上,眼睛瞪得血红。看清是她,那手才慢慢松开。
“是你,”林秦素上下打量她,“弄成这样,谁干的?”
“谢怀远的人。”
林秦素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那是你命大。你可知后头有个村,昨晚刚被谢家的人屠了。”
栖霜脸色一变,“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你竟能活着出来?”林秦素看着她,“你去刘家村干什么?”
栖霜朝坡上看去,“找药。”
林秦素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是找李瘸子拿药吧?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屠村,就是为了找李瘸子?”
“那你呢?”栖霜问,“奔袭千里,也是为了找李瘸子?”
“我查到他手里有样东西,”林秦素靠着石头,重新坐了下去,“是对谢家要命的东西。可惜我晚了一步,到的时候,人已不知去向。是死是活,都不清楚。”
“东西呢?”
“无从得知。若是落在谢家人手里,自然再无现世的可能,”林秦素顿了顿,“若是他侥幸逃了,倒还有几分指望。”
她转过头,看着栖霜,“你呢?还没说,好好的侯府不待,跑出来做什么?”
栖霜垂下眼,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口子。
“找真相,”她说,“我娘留下的谜,她死的真相。那些东西,在侯府是找不到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毫无头绪,”林秦素咬着牙,“又要重新查了,天杀的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