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栖霜到落雁坡下时,才申时三刻,天光还亮。石阶上的青苔腻着鞋底,得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
爬到坡顶,热气轰地一下漫上来,蒸得她眼晕。栖霜停下喘了口气,正好望见无名观就杵在沉沉暮色里。
灰扑扑的墙,瓦檐上长着几蓬枯草,在风里蔫蔫地摇。门口石板裂了几道缝,荒草从缝里挣出来,颤巍巍的,像在叹气。
秦砚修就靠在墙边。
暮色将他笼得模糊,瞧不清衣裳颜色,只觉得整个人快要融进那旧墙里了。他垂着眼,侧脸在昏暗里显得异常低落。
听见动静,秦砚修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栖霜脸上,停了好一会,像是才从某种沉重思绪里抽离出来。
“未婚妻,”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没说过话了,语气却轻佻起来,“竟敢一人赴会?”
“春杏就在坡下,”栖霜走近几步,一眼就瞧见贴在他左边颧骨的膏药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几道新鲜的疤,“林小姐呢?”
“还没到,”秦砚修笑着直起身,“待会儿无论瞧见什么,记得别管我。”
“那是自然,”栖霜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颊,“我知你与她,其实并不简单。”
“不怪她,”他嘴角那点笑意终于垮下来,转身去推观门,“是我自己造的孽。”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观内,闻见一股扑面而来的霉味。里头比外头更暗,高高梁木隐在阴影里,只余几缕天光从破瓦的缝隙漏下来,照出观内浮动的尘。
供台还在原处,上头却空了,只留个积满厚灰的石座。
“这里原本供的是哪尊大神?”栖霜不解问道。
“是清源真人。原本是个凡间书生,名叫江清源,一心想修仙。后来得了本邪门的册子,说要想得道,需得‘斩尘缘、灭人欲’,他信了,就亲手将发妻和刚满三岁的孩子......”秦砚修顿了顿,“给推下了山崖。”
观内一片死寂,只余风穿过破瓦的呜咽。
“结果他真的得道升仙了,”秦砚修扯了扯嘴角,“早年这里乡民还奉他香火,求的是与他一样的长生不老。”
栖霜手指在石座厚厚的积灰上轻轻划过,“可神像现在去了哪?”
“后来年景不好,灾祸不断,慢慢就有人说,是这尊像吸多了戾气,成了祸端。不知哪一年,神像让人砸了,不知扔到哪里去了,”秦砚修望着那空座,轻声如低语,“你瞧,负心薄幸的,终究连个像样的结局都落不着......”
话音未落,栖霜蹙眉出声,“这里好暗。”
秦砚修怔了一瞬,才像是从某种沉湎的思绪里惊醒,应了句,“是暗。”
他抬手擦亮火折,暖黄光晕刚在指尖绽开,一道冰冷锋刃突然无声贴上颈侧。
“别动!”
林秦素的声音在他对面响起,近在咫尺,又冷得像隔了万水千山。
秦砚修浑身一僵,手里的火光砸在地上,熄了。
视线又陷回一片混沌。
“嚓”。
另一簇火光亮了起来,昏黄光晕自烛芯漾开,一圈一圈,将
观内缓缓铺亮,也映亮了林秦素的脸。
几日不见,她脸颊愈发瘦削,唇色淡得令人心惊。那双盛满江南烟雨的杏眼,如今已是两口枯井,里头寻不见泪与怒,只余绵绵无尽的恨。
烛火在剑身上幽幽地颤,是秦砚修颈间的脉动,正一下、一下,轻轻撞着剑刃。
而她早已不为所动,就用这样一双眼定定看着他。
秦砚修喉结艰难滚动着,直到她又重新开口,“告诉我,我爹那桩案子,你究竟参与了多少。”
他脸色终于一寸寸白下去,哑声道,“秦素,有些事,我也是没......”
“跪下。”
林秦素打断他,剑刃往下一压。
血珠立刻沁了出来,沿着秦砚修脖颈缓缓往下淌,疼得他身子晃了晃。可他偏没去捂那伤口,也没再说话,只是依言屈膝跪了下去。
“说。”
秦砚修闭上眼,将头低低埋了下去,“去年扬城那批私盐,是我栽赃给你爹的。账簿是我改的,证人是我买的,那八万两赃银......也是我连夜埋在林府后园第三棵老槐树下的。”
每说一句,林秦素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为什么?你在我家养伤那月,我爹明明待你如子......”
秦砚修依旧没有抬头,“因为有人答应我,只要办成这件事,就助秦家拿到皇商资格。”
“是谢怀江吧,”她忽然笑了,“为了皇商资格,你就能害了我爹,害了林家,害得我......”
“是我错,”秦砚修终于睁开眼,“我不该去扬城,更不该遇见你......动手吧,我这条命早该还给你了。”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远处不知哪里忽然飘来咿咿呀呀的戏腔,细辨之下,竟是有人在唱《拜月亭》。
荒腔走板的调子混在风里,断续传来——
“此生难料......此恨难消......拜罢天地拜君恩......”
林栖霜手中烛火猛地一斜,烛泪滚落,一滴滴灼在秦砚修的手背,他却浑然未觉。
光与影在他们脸上来回游移,好像有什么在无声浮沉。
“素素,你去年盛夏在唱的《牡丹亭》,也是这般难听,” 秦砚修的声音哑得厉害,“可是我喜欢。”
林栖霜瞳孔猛地一缩——他竟还记得!
秦砚修当然记得。
去年一整年,巡盐御史林霄都紧咬着谢怀江贩卖私盐的罪证不肯松口,谢怀江想尽了法子,最终想到了这个在微末时便定下的女婿。
而秦砚修为了那张皇商的帖子,不得不接了谢怀江的令,南下扬城。
那夜江风很湿,他的商队在预定之处“遭了劫”。假扮山匪的手下将货物钱财席卷一空,又依着吩咐,将遍体鳞伤的他丢在了林府外。
更鼓敲过三响,扬城睡得正沉。秦砚修一级级爬过石阶,痛得几乎抬不起手去叩那大门,心里将那帮不知轻重的手下暗骂了无数遍。
就在他意识将要涣散之际,门却忽然开了,一道急促女声轻声说道,“撑着点,别睡着!”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林秦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