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福就到了醒春园。
“大小姐,侯爷吩咐,请您今日在府中稍待,晚些时候要去秦家拜会。”
栖霜应了声,随即起了身。
可没成想,这一等就是一天。
春杏在廊下张望了七八回,回屋时脸色越来越难看,“大小姐,都这个时辰了......”
栖霜没说话,只坐在案前铺开纸,凭记忆开始摹写羊皮册上的诗句。
天快黑透时,角门终于传来车马声。
栖霜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徐墨白正提着药箱站在月洞门下,看样子是刚从她院里出来。
两人目光遥遥一碰。
栖霜歉意一笑,他则了然颔首,转身消失在廊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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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比想象中更显赫。
门房引她入内,穿过三重仪门,方至正厅。厅内陈设奢华,紫檀家具,白玉屏风,鎏金香炉......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秦砚修已在厅内等候。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只是左边颧骨处贴着块膏药,嘴角也破了,瞧着比平日狼狈些。
“你来了。”他含笑迎上前。
栖霜福身回礼,目光被厅内东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吸引——画中是一位清瘦儒雅的中年男子,手握书卷,眉眼间与秦砚修有七分相似,只是神色更为内敛。
“那是我爹,”秦砚修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声音轻了几分,“去世十几年了。我们俩的婚事就是是他跟侯爷在微末之时定下的。”
“令尊是读书人?”栖霜轻声问。
“不,他只是个商人,”见栖霜面上的惊异之色,秦砚修笑了笑,“那画是假的,我爹不长这样。他很胖,嗓门大,诗词歌赋全不会。我七岁那年,他在去扬州的货船上犯了急病,没救过来。”
“我娘原本是官家小姐,家道中落才嫁给我爹,”秦砚修走到画像前,“她这辈子最大的不甘,就是嫁了个商人。所以我爹死后,她找了最好的画师,编了个故事,说我爹本是少年举人,为了撑起家业才弃文从商。她还让我背四书五经,逼我结交达官贵人。”
栖霜不解道,“为何?”
他转过身笑道,“就算我爹生意做得再大,在她眼里还是下九流。只有把外祖家丢掉的体面捡回来,才是正道。”
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幅画挂了十几年,谎话也说了一千遍,说到连她自己都信了。可我其实都记得,我爹根本不长这样,也没中过举。他就是个满身铜臭的胖商人,可他会把我扛在肩头看庙会,会偷偷给我买糖人,会在我娘罚我跪祠堂时,半夜溜进来塞给我热包子。”
他停住,没再说下去。
“你娘......”她轻声问,“她知道你都记得么?”
秦砚修摇摇头,“她这辈子就剩这么个念想了。”
穿堂风吹进来,吹得画轴轻轻晃动。
栖霜想起自己的来意,犹豫着还是开了口,“秦公子,我此番......”
这时,一位身着暗紫色织锦褙子的妇人缓缓走出。她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只是神情过于严肃,想来就是秦夫人。
栖霜只有止住话头。
“母亲。”秦砚修连忙上前搀扶。
柳氏目光落在栖霜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像在看未来儿媳,倒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谢小姐,”她开口,声音干涩平板,“老身身体不适,未能远迎,失礼了。”
“老夫人言重了。”栖霜依礼福身。
柳氏在主位坐下,示意栖霜也坐。侍女奉茶后,她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浮起的茶沫,缓缓道:“听闻谢小姐自幼流落在外,近日才认祖归宗?”
栖霜垂眸,“是。”
“可怜见的,”柳氏语气却无半分怜悯,“不过既入了侯府,又许给砚修,日后言行举止须格外谨慎。秦家虽为商贾,却也是诗礼传家,最重规矩。”
她说话时,目光若有似无扫过秦砚修。秦砚修垂手立在旁侧,姿态恭敬拘谨,全然不见平日那股玩世不恭的散漫。
“您教诲的是。”栖霜温顺应道。
柳氏这才啜了口茶,话锋一转,“听说谢小姐与缉影卫顾大人颇有往来?”
栖霜心头一沉。
及笄宴上顾锁寒当众带走谢怀远,是为她出的头。这事在宾客眼里,怕是早变了味道。
“顾大人是父亲的义子,照拂家人是应当的。”
“义子终究是外人,”柳氏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你是待嫁之身,当知避嫌。莫要因些不必要的往来,损了清誉,也连累砚修的前程。”
这话说得直白而刺耳。秦砚修微微蹙眉,“母亲!”
“你闭嘴,”柳氏冷冷打断他,“我还没说你今日午间的事!”
“谢小姐见笑,”柳氏转向栖霜,语气稍缓,“砚修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不定。他父亲去得早,我一人将他拉扯大,只盼他有朝一日能......”
“母亲,”秦砚修忽然打断,“宴席备好了,不如先入席?”
柳氏这才止住话头,由侍女搀扶着起身。经过秦砚修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低声道,“今夜好好陪谢小姐。晋阳侯府这门亲事,是你如今最好的跳板,莫要搞砸了。”
声音很轻,但栖霜听见了。
“是。”秦砚修垂下眼,遮住了全部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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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在花厅。
菜肴精致,气氛却沉闷。柳氏几乎不说话,只偶尔用眼神示意秦砚修。
秦砚修心领神会,夹菜,斟酒,说两句应景的场面话,一举一动都绷着股不自然的规矩。
宴毕,柳氏称乏。秦砚修送她回房后,折返花厅时,脸上那份恭敬拘谨终于卸下,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懒散模样,只是眉眼间添了几分疲惫。
“让你见笑,这伤是我与吏部王侍郎家的公子起了冲突,”他自嘲一笑,“你今日来时曾欲言又止,想必另有他事吧?”
栖霜正色道,“两日后落雁坡,林秦素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