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杏的脚步声远去，徐大夫立即压低声音，“大小姐脉象凝滞，可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他抬眸，见栖霜神色戒备，便扯了扯嘴角，“放心，行医之人只管治病，不问缘由。”

他转身从药箱里拣出几味药材，碾药声窸窣作响，“断肠散入体，好在量微。这药虽苦得很，但只需连服三日……”

“可有丸药？”栖霜打断道，“我这几日要出门，不便煎药。”

“病未愈便急着出门？”徐大夫手上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丸药需现配，我晚间再送来。”

“徐大夫妙手，不知可否将这药丸做得……不那么难以下咽？”她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狡黠，“我自小最怕苦药。”

徐大夫整理药箱的手一顿，“大小姐可知，这世间能成事的，都是能咽得下苦的人。今日怕苦不肯吃药，来日怕是要吃更大的苦头。”

栖霜闻言轻笑一声，“想不到徐大夫年纪轻轻，倒比我那须发皆白的老夫子还爱说教。”

这时春杏端着煮沸井水小跑回来，“徐大夫，这水要如何入药呀？”

徐大夫不紧不慢地从药箱取出一个青瓷茶盏，将沸水倒入其中，又拈起几片叶子投进去。水汽氤氲间，他淡淡道，“这是我要喝的。”

春杏瞪圆了眼睛，“啊？那大小姐的药……”

“他晚间送来，”栖霜懒懒作答，“送客。”

徐大夫离开后，栖霜刚坐下歇息，珠帘便被人粗暴地掀开——吴嬷嬷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大小姐好大的架子，”嬷嬷的戒尺重重敲在案几上，“老身教了这么多年规矩，还没见过这般怠慢的！连玉瑶小姐都对我恭恭敬敬！”

栖霜心知，此刻无论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吴嬷嬷的出现就是挑刺整治她的，便只垂眸不语，任由吴嬷嬷挑剔她的坐姿、训斥她的走姿。

那些刻薄的话语从左耳进右耳进，她满脑子却都是那张匿名字条上的警告——

“谢怀江给的平安符，装的是断肠散。”

“……大小姐可听明白了？”吴嬷嬷突然拔高了声调。

“嬷嬷教训的是。”栖霜机械地应着，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

银面人究竟是不是她爹江恪臣？西郊别苑之行又该如何向侯爷开口？

“啪！”

戒尺突然抽在她手背上，火辣辣的疼。

“老身说话时，大小姐竟敢走神？”吴嬷嬷气得脸色发青，“今日的规矩，再加练两个时辰！”

栖霜木然点头，应下吴嬷嬷的训斥，低垂睫毛掩住眼底暗涌一片。

好不容易捱到傍晚，吴嬷嬷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醒春园。春杏再难忍耐，附耳栖霜说到，“小姐有所不知，奴婢晚上才听厨房刘妈说，那吴嬷嬷和庞嬷嬷竟是表姐妹！庞嬷嬷之前吃了亏，吴嬷嬷这是存心要替她出气呢。气死我了，明日一定要找机会在侯爷面前告她一状！”

栖霜望着窗外无边月色，心中暗叹，原来侯府里，处处都是盘根错节的关系，没由来的就想起白日里徐大夫那句“这世间能成事的，都是能咽得下苦的人”。

“春杏，我们走。”

春杏一脸茫然，“大小姐，这么晚走去哪？”

“去侯爷那里告状。”

栖霜在春杏的搀扶下，踩着月色，缓步来到谢怀江的书房。她刻意未更换白日被戒尺抽破的衣袖，任由渗出的血迹在衣料上洇开刺目红梅。

“侯爷，大小姐求见。”管家谢福见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连忙进去通报。

“胡闹！她伤还没好，站在风口作甚？”里间谢怀江声音陡然拔高，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不快请进来！”

栖霜踏入书房时故意踉跄了一下，正巧谢怀江迎了出来，双手扶起她的手腕，激起她一阵痛呼。

“谁干的？”

“是女儿自己不争气，”栖霜低垂着头，声音轻得像在呓语，“昨夜梦到娘亲，今日习礼时便走了神......女儿想......”

“想去护国寺上香？”谢怀江突然接过话头。

栖霜心头猛地一跳，他怎会知道？

“你这孩子，伤成这样还逞什么强，”谢怀江长叹一声，语气突然转冷，“回去好好养伤，什么都等伤好了再说。”

谢怀江话音刚落，却听见门口争执的声音。

“是谁在门外胡闹？”谢怀江语气颇为不耐烦。

“侯爷！”管家突然疾步而入，“是守着苏氏尸身的小厮来报，护国寺的往生塔着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