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说笑了,”栖霜垂下眼帘,长睫被烛光投下一片阴影,“我娘只是个卖酥饼的,怎会认识侯府贵人?至于朱砂痣嘛,”她扬起脸,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距这里九百里的齐镇,洋河口街有个李大夫,给我小时候看过病,最是清楚不过。想来问出这个,对贵府而言不难。”
啪!
老妇猛地对栖霜抽出一记耳光,“重说!”
栖霜火蹭的一下冒了上来,“嬷嬷老迈昏聩了吗?我说我不是侯府大小姐,你们弄错了!”
啪!啪!啪!
“没有规矩,给我再重说!” 老妇霍然起身,接连三个耳光狠狠甩在栖霜脸上。
栖霜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嘴里泛起腥甜。她踉跄着后退,重重撞上供桌。
烛台应声而倒,火苗腾地窜上供桌,瞬间吞噬了一本羊皮诗集——那上面全是母亲生前创作的诗句,已是留给栖霜的最后念想了……
顾不得脸上火辣辣的痛,栖霜疯了一般扑过去,徒手拍打着燃烧的书页。火光照亮她的惊慌失措,热浪灼得她十指都痛,可她就是不肯后退。
“外室女就是下贱,非要动粗才肯听话,”老妇冷笑着朝侍卫抬了抬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拉开她,仔细别伤了皮肉。”
两个侍卫上前,钳住栖霜的肩膀。她拼命挣扎,孝衣在撕扯中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发簪脱落,青丝散乱。栖霜像只被困的幼兽,绝望地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母亲最后的痕迹。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猛地挣开侍卫,再度扑向诗集。见火势未减,她骤然拔下木簪,抵住自己的脸,高喊道,“你们不就是冲着这张脸来的吗?若不为我救下诗集,我便毁了这脸!”
侍卫没了主意,看向老妇。老妇思忖片刻,终于挥手示意侍卫帮忙灭火。
火熄了。
羊皮册焦黑了一角,栖霜将它紧紧搂在怀里,泪如雨下。
老妇冷声道,“明日辰时,侯府派马车来接你。”
“我娘后日就要下葬!”
“可苏氏到死都在用谢家的秘方,不足以说明她自认是谢家人吗?”老妇冷笑一声,长指甲在供桌划出刺耳声响,“生是谢家人,死是谢家鬼,自然要葬在谢家的坟茔。明日,她的棺木会同你一起上路,你应也得走,不应也得走。”
栖霜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我娘带着我流落街头的时候,谢家在哪?现在人没了,倒是想起让她落叶归根了,你们谢家也配?!”
“大小姐慎言,打今儿起,‘你们’谢家可就是‘咱们’谢家了,”老妇突然阴测测地笑了起来,长指甲划过牌位,“这块木牌,明日会被摆进侯府祠堂。至于你娘……”她故意拖长声调,“侯爷格外开恩,准她以姨娘礼下葬。你若再不答应,老身准保叫你娘的棺材烧得比那羊皮册还快!”
窗外突然卷进一阵寒风,吹得灵前白烛剧烈摇晃。栖霜看着母亲牌位投在墙上的影子瑟缩着,突然泄了气。
“好,我答应。”她突然露出乖顺的笑。
老妇满意地眯起眼睛,“这才像话。记住,明日辰时……”话音未落,她的一根长指甲就被用木簪钉在供桌上。
“去告诉你家主子,”栖霜松开手,眼中仍凝着刺骨寒意,“我要亲眼看着娘亲入土为安。若谁敢在棺木上动半点手脚,”她凑近老妇耳边,“那下次被钉在桌上的,可就是您的手指头了。”
老妇呆了一瞬,随即杀猪般嚎叫起来,“我的指甲!养了三年的指甲啊!”她疼得面目扭曲,朝侍卫尖声嘶吼,“你们两个是死人吗?还不快给我打死这小贱人!”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低声道,“庞嬷嬷,她毕竟是侯爷的血脉。闹大了,怕是不好收场。”
另一人也劝,“您消消气,左右她要回府,回府之后还不是来日方长……”
“呸!娼妇养的贱种!”庞嬷嬷心疼地捂着断甲,却终究不敢再动手,只得恶狠狠撂下话,“咱们侯府见!”说罢,在侍卫搀扶下狼狈离去,背影活像只斗败的瘸腿老狗。
待破木门又一次发出刺耳声响,栖霜迫不及待地翻开羊皮册,母亲的字迹尚在,娟秀得如她生前低眉浅笑的模样。可第一页除了诗句,竟多了几行小字——
“癸丑年正月初一,有贼杀我全家二十口人。苏照雪立誓此生,与此贼不共戴天!”
这本诗集栖霜曾翻过无数遍,对上面的诗句早已烂熟于心,可这凭空而出的字迹又是从何而来?莫非是被火烧过才会显现?
她眸光一颤,耐着性子将诗集一页一页翻到最后,没想到原本的空白处竟出现了一幅残破的地图,山势水脉间交错着三种标记——墨线勾勒路径,朱砂点染要害之处,另有几处浓墨重彩的圆点,不知藏着什么玄机。栖霜震惊之余,忽然辨出一个熟悉的地名——正是她此刻栖身的晋城!
正在此时瓦片轻动——有人上了屋顶!
栖霜连忙将东西收好,走出屋外,却见檐上一个戴着银质面具的男子迎风雪而立。那人指尖一弹,某物破空而来。
同时划破雪夜的,还有那人的话——
“你娘欠的债,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