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用纪沉星说,延熙帝也知道她厌怕他的原因。
无非是气他背信弃义,恨自己错付了真心。心生隔阂,自然连他半分触碰都觉难忍。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延熙帝曾问自己,早知今日会寒她的心,那时是否还会和郭家盟约,踏上这条帝王之路。
答案不言而喻。
纵观古往今来的封建王朝,没有显赫家世庇佑的普通人,要么沦为权贵阶层的垫脚石,要么成为历史车轮下的牺牲品。唯有执掌权柄,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作为穿越者,韩昱非常庆幸穿成六皇子景晏。在这个以血统论尊卑的时代,皇子身份意味他拥有天然的权力入场券,不必像蝼蚁在底层挣扎求生。
他需要筹谋的,就是善用这份与生俱来的政治资本,抓住一切上位的机会。
却没想到,命运那般厚待他,连争都不用争,元和帝直接给了他通关密钥。
原因十分讽刺。壮年之后的元和帝,因年老多疑引发诸子夺嫡,致使骨肉相残,朝堂站队动荡。
唯独六皇子景晏,因为无宠无权无势,堕马失忆,毫无威胁,最后可笑的成为了老皇帝倾力扶持的继任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谋算极深的元和帝,不仅将潜龙卫秘派给他,还暗中授意堕马醒来的他,佯装腿疾不良于行,借治伤之名游历四方,暗中拉拢地方豪强势力,从零开始暗植党羽。
这一招暗度陈仓,十分高妙。不仅骗过了京中斗得你死我活的诸位皇子,就连纪沉星也被蒙在鼓里,傻乎乎的,一直和他辗转奔波。
然而,想要稳坐九鼎之位,最硬的筹码还是兵权。
这就不得不提,在景朝军中根基深厚,世代将门执掌兵部的郭家了。
景朝边境三十万大军,有半数左右听其号令,京畿禁卫中,其旧部更是不计其数。若得郭家支持,便如同在棋盘上落下决胜之子。
没有比和郭家联姻更稳妥更快捷的登天梯了。
韩昱权衡利弊,火速在元和帝病重、时局将崩前夕,派出潜龙卫和郭家搭上线,许郭家女后位,达成利益联盟。
至于纪沉星,韩昱从未觉得郭氏会成为他们之间的问题。
她是他在景朝各种意义上的第一个女人。
刚穿来的时候,韩昱生怕被人识破异样,晚上经常冷汗涔涔惊醒。
纪沉星还以为他腿伤发作慌张的不得了,他一醒,就从他床边的小榻上披衣而起,手忙脚乱就着烛火为他捣药热敷,小心翼翼地按摩他的伤腿,直到他重新安睡。
边关的长夜,漫长而寒冷。
不知有多少个夜晚,月光在她伏着榻沿困得打晃,却强撑着守他入睡的身上镀满银辉。
那些涩重的药味,和她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抚平了韩昱穿到异世的惊惶。
那些时光是他在景朝最初最纯粹的慰藉,但不足以成为他活下去的底气。
韩昱想的很简单。
纪沉星不过是个情窦初开,心性简单的小姑娘。他也不是没有良知的人,只要她忍一下委屈,等他登临九五,日子终究还是他俩过。
只要她乖乖的陪着他,他会竭尽所能宠爱她,扶植她的家族。
如果换回现代,以韩昱的出身,情形其实差不多也是一样的。
他多半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给家族一个交代。外面要是遇见喜欢的女人,乖一点就养着。
就像对纪沉星那样,将她护在羽翼之下,送她豪宅名车,给她所有能用金钱衡量的宠爱。除了结婚证上,永远不会是她的名字。
可惜,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韩昱自以为能掌控心悦他的纪沉星,却忽略了一点。
那就是他的所作所为,对一个初尝情滋味的小姑娘而言,不啻为一场毁灭性的打击,足以将她稚嫩的情感世界击溃。
心碎的小姑娘不是一般的难哄。
以往哄女人点到即止的韩昱,饶是有心转圜,头疼的也快崩溃了。
净室里,青石砖面溅了一地水花。
延熙帝冷着脸将纪沉星拽到妆台的绣凳上,“说话!为什么要跑?你是准备和我生分到死么?”
纪沉星盯着他盛怒的眼睛,溢出一声呵笑。那笑容莫名令延熙帝心头一颤,不自觉松了钳制她下巴的力道。
他瞬间敛起凶相,半蹲下来泄气道:“婠婠,不要再因为郭氏和我置气了。废后诏书我已经拟好了,只要时机一到......”
“为什么我们之间的事,你要扯到另一个女人头上?”纪沉星冷冷打断他,“是她用刀威逼你立她的吗?”她反问。
延熙帝喉头一哽,有些话摊开说,只会鲜血淋漓。纪沉星也知道,却不打算再和他迂回了。
纪沉星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明明是你衡量得失做的抉择,到头来却把自己摘出去,你怎么可以这样又当又立又无耻啊,景子钰?”
延熙帝被她的话刺得面色微白,“当时景昊勾结羽林军和殿前司发动宫变,京师告急,要是没有郭家......”
“我明白,我都明白!”
纪沉星闭了闭眼,扬声道:“我明白你的抱负,也理解你的选择。只是你志在九天,便该破釜沉舟,一往无前走下去。”
“至于我。我说过,名分那些虚的,我早就释怀了,你不必因为我而踌躇回头。”
纪沉星忽然放软声音,微微倾身,探出指,拂过他的眉梢、眼尾、鼻梁,最后停在他薄抿的唇边。
“景晏,你是因为我差点死了,对我心怀愧疚想要弥补吗?”她问。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她收回手,几不可闻一声叹息,“可是......”
延熙帝呼吸一滞。伸手想碰她的脸颊,却在触及她哀凉的目光时,直直顿住。
“可是,景子钰,有些事,不是你想回头,就能回得去的!”
纪沉星深吸一口气,捧着脑袋,摇头后退,不住地砸太阳穴。
“我试过原谅你,可却没法从这里挖掉,你背弃我、贬低我、恶心我的记忆!每次你一碰我,我就会想起你曾经在床上翻脸无情的样子!那天在乾元殿,我也努力说服自己重新接纳你了,可是我做不到。因为我忘不掉......它们是我的心障。我忘不掉,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