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聒噪,热浪蒸腾。
午后的皇城,红墙金瓦在烈日的炙烤下熔作一片流金,灼目的光芒恍若金河流淌,晃得人睁不开眼。
毓秀宫的水榭内却是一片清凉天地。
淑宁妃兰霖铃慵懒地斜倚在湘妃榻上,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翻阅内宫账簿。
宫女们轻摇团扇,将四角冰鉴吐出的袅袅凉气,徐徐送至水榭中央的主子身边。
但耐不住有人心燥静不下来。
“表姐,这些账目看得我又头晕了。”纪沉星顶着苦瓜脸,从一堆账本里抬起头道:“我们歇一会再继续吧。”
这已经是她歇的第三回了。
“你呀,”淑宁妃轻叩案几,眼波自账簿上悠悠掠起,“这六宫账目才核了三成,怎地又耐不住躲懒了?”
纪沉星撇嘴:“胖子又不是一天吃成的。我大病初愈才将养好些。一下子把宫务全都压过来,我哪遭得住啊。”
“话虽如此,可陛下后宫如今只有你一个主位嫔妃。”
淑宁妃抚着肚皮道:“我虽有心帮你操持,但身为先帝的妃嫔,替今上操持后宫,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如今陛下发话,命我将宫务交还给你,也算是拨乱反正了。”
又提醒她:“六宫事务繁杂,而我产期将至,若不趁还能走动时多提点你些,只怕在我静养期间,底下人见你新掌事,会阳奉阴违糊弄你。”
道理纪沉星都明白,只是她心思不在这。
延熙帝登基之初,一心扑在朝政上,六宫庶务因为她迟迟未行册封礼,无名无分,便由淑宁妃一直代为执掌。
而这些宫务本该在她正式封妃之后就从淑宁妃那接过来。
可那时她满心盘算着逃宫之事,淑宁妃几次派人来递话,都被纪沉星找借口挡了回去。
风水轮流转,如今这烫手山芋纪沉星却是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了。
延熙帝在她从归元寺回来的第二天,莫名其妙突然发话,让她这段时间待在宫里好好养伤,顺便接掌六宫事务。
纪沉星听罢就气笑了。
等她被这些繁杂琐事缠住,哪还有闲暇随意出宫?更别提隔三差五就要到延熙帝跟前择要汇报。
她忍不住怀疑,延熙帝是恼她和他置气避而不见,故意搞出这档子事来找回他大爷的场子的。
那真是呵呵了。
一旁的淑宁妃见她神情恹恹,以为她被暑气冲着了,命人去小厨房端了冰碗来。
那冰碗用上等的甜白瓷盛着,里头湃着新摘的莲蓬、菱角,碎冰碴子上浇了层剔透的桂花蜜,瞧着便觉清凉。
淑宁妃将冰碗递给纪沉星道:“瞧我这记性,你接连病了几场,身子不比从前,日头下坐久了,难免神思不济。待你用罢,咱们便移步回殿里吧。”
说着示意宫女去取遮阳罗伞来。
“不用不用。”纪沉星连忙摆手,舀了勺冰碴子含在嘴里,嘟着脸含糊道:“这里就很好,殿里闷得慌。”
水榭外,一池新荷擎着翠盖轻摇,偶有蛙声从叶底传来,着实有几分意趣。
淑宁妃失笑,将账簿搁在紫檀小几上,叮嘱道:“慢点儿吃,仔细冰着牙。”
顿了片刻,她话锋一转道:“对了,再过十日就是千灯节了,这是陛下登基的首个大节庆典,我按旧制已经筹备地七七八八了,剩下一些布置和安排,不如就交由你来吧。”
“放心,这是份好差事,非你莫属。”
一语激起千层浪。
纪沉星一口冰哽在嗓子眼:“什、什么?”
淑宁妃交给纪沉星的可真是好差事,桩桩件件都要呈请延熙帝的意思。
也就是说,少不了要和他大爷的对上。
晚上用过晚膳,纪沉星坐在西窗榻上托腮发呆,炕几上放了沓灯笼纸和笔墨纸砚。
离延熙帝进后宫的时辰还早,她想了想,铺开一张灯笼纸,粗粗勾勒画了张小像。
轮廓冷硬,眉眼锋锐,是那谁韩总。
在他的画像旁,她提笔蘸墨,附上十二字谶言:
三死缘劫,浮生若梦。
子缘寂灭,大梦归真。
出神地摩挲着灯笼纸上的画像和谶言,纪沉星喃喃自语:“三死缘劫......”
悬在半空的狼毫笔,蓦地掉下一滴墨,突兀落在那谁韩总的脸上,仿佛一片泪渍缓缓洇开。
纪沉星浑然未觉。
回宫这些天,她静下心来反复琢磨了尘说过的话,理清了不少头绪。
譬如对应三根凶签的三死缘劫。
按了尘所说,他介入她命中三死缘劫的时间,正是二十年前,她意外穿来景朝的时候。
彼时,郑氏的孩子胎死在腹中,她虽然借尸还魂活了过来,却因为惊惶一直哭闹,被宣阳侯夫妇当作厄邪缠身,于是请了他来镇魂。
那时了尘应该不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依宣阳侯夫妇的要求举行了镇魂仪式,导致她被催眠,失去所有现代记忆。
从某种角度来说,记忆即生命,遗忘即死亡,抹去一个人的记忆,无异于杀了这个人。
这大约就是了尘说的误种恶因,也是纪沉星的第一个劫。
至于第二个劫,就更好串联头尾了。
她前半生的姻缘皆系于延熙帝一人。
纪沉星想,大概在乾元殿心伤到极致、吐血昏厥的那夜,她其实已经随那口心头血死去了。
心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