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眉已经在家里躺了八天。
哪也不去,什么事也不做。
高中时代,她第一次如此挥霍假日。
阳光穿不透沉紫色窗帘,只狭缝里挤入半圆形光影,上下分别落在天花板那与木地板上。
等待考试成绩的日子如此漫长,如此不安,如此窘迫。
同时,又如此悠然,如此宁静。
她是城市里悬浮着的一类人。过去拽不过她,未来牵不走她,现在找不到她。
六月末,她通过一则冷静平淡的短信截获自己的未来。
她到不了北京。
嗯,就是这样。
哭了整个高中时代的司眉,当下居然没有即刻流泪。
普通的司眉,普通的成绩,普通的大学,普通的专业。
这是她在成人世界查收的第一封快件。
能上省内的211,不算太差。
只是不够好。
比起沈东来说,不够好。
比起她对自己所谓不合时宜不切实际的高期望来说,不够好。
她那一刻特别恨自己的班主任,恨她说对了。
自己没有考到北京去的那个本领。
沈东半小时前就打电话给她,他被清华录取了。
金融专业。
说是专业任选,他选了经管。
司眉内心紧张,依然奉上恭喜。他们约好,司眉成绩出来,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
她没有打那通电话。
后来天就黑了。
她一个人呆呆坐在床头柜前的地板上,床和飘窗间的狭窄空间刚好够一个郁闷的女孩栖身。卡住她吧,像那一纸成绩单做的那样。
一切都让她好疲惫。
她想起四月有一日沈东妈妈神神秘秘在路上叫住她。
“司眉。沈东在学校还好吧?”
“哦,好啊。”
她们很少真正对话,沈东妈妈不喜欢她在杂货店呆太久,因为只要她在,沈东心思就不在学习上。
“你们在学校经常见面?”
“学习忙,也不怎么见。”
妇人点点头,她眉心有一截短却深的竖痕,所以常常显得严肃。
在司眉诧异她用意之际,女人说:“你们不会有结果的。”
“啊?”
“司眉,不要把你的时间浪费在沈东身上。”
司眉揪住书包带,神情张皇无措。
“高考对沈东来说,意味着一切。他不能失败。你清楚吗?”
“......”
语罢,她拍拍女孩清瘦的肩膀。忽而变得态度宽容怜悯。
“阿姨知道你是个聪明女孩。”
聪明女孩当然知道,这是警告。
沈东,从来没想过吧。原来有一天,我们会变成彼此的警告书。
她淡淡前行,纷杂事物中,这点情愫被挤压成一个小点。
她说服自己忘记莫名的对话。
可偏偏这天又想起。
没有结果。
说得直白清晰。
沈东的电话憋了很久,终于还是打进来,她接起。
“喂?”
“还好吗?”
“嗯。活着。”
“那......怎么样?”
她装傻:“什么怎么样?”
“我说高考。”
“你不就想问我能不能去北京吗?”
“嗯。是。”男孩进一步问:“能吗?”
司眉慢悠悠的态度,让沈东放松很多。他打电话前就想好了,如果司眉没接电话,说明不好。如果她接了电话,还东绕西绕让他着急,兴许是故意寻他开心,给他惊喜。
少年一个人站在雪白的路灯下。
踢着绿化带旁的碎石子,晚风徐徐。
“你希望我去么?”她轻飘飘问。
那边沈东雀跃一笑,漂亮的脸庞格外惹眼。
“嗯,当然希望啊。”他尾音上扬。
司眉握着手机,暗自想。
这个片刻就够了,沈东。真的,这样就够了。
剩下的字旋转着如呕吐般跳出她的喉咙,模糊一片。
“沈东,你一个人去北京吧。”
那头停滞片刻。
少年插兜站在风中,心忽地一沉再沉。
他的沉默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司眉压抑的愤懑之情,自怨自艾都被这股沉默裹挟,将心事吹得乱七八糟。
“......”
她意识到自己让沈东失望了。
让他失望,比让自己失望更难受。为什么?
沈东忽而开口,语气冷静:“这样吧,司眉。告诉我,你要去哪个城市?”
她却冷静:“你关心北京就可以。”
男孩固执握着手机:“不。说好的,我们一起。”
又低头,柏油路闪着微光:“反正我在哪都一样。”
她冷冷说:“沈东你疯了吗?”
那是清华。
你从小到大日思夜想,终于可以抵达的清华。
“那你说我怎么办?”沈东面对着斑驳的白墙,语气落魄。
沈东话语里的缴械投降,无路可走,又一次刺痛骄傲的司眉。
“你怎么办?你考上清华了啊,还要怎么办?该考虑怎么办的人是我吧。”
她把狠话像石子一样往外扔:“我不欠你什么,沈东。”
“我有说你欠我吗?”男孩语气也激烈起来。
“你表现出来就是那样。”
“哪样?!”
谈话演变成争吵,横亘在两人之间。
沈东忽然干脆又愤懑的一句,浇灭了所有欲说还休。
顿时,两侧都一阵静默。
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
“清华,我不是非上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