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你么,外公?还是.......我在做梦?”
老人起身捏住她的面颊,疼。
跟在医院里重重呼吸的外公不一样,他浑浊的眼球也有了光泽。
“你没睡好吗?我看你上课都犯困。”
“最近事情好多,睡不安稳。”
老人背着手,逡巡一方课室,就像小时候他骑小三轮带司眉走在田野上。
时光一晃眼,当初到他膝盖的孩童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年,甚至即将成人。
“你们学校真大。漂亮。”外公点头称赞。
“小时候你就会读书,记不记得外公教你背古诗?”
司眉当然记得,她人生背下的第一首古诗,不是鹅鹅鹅,不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而是王翰的《凉州词》。
那时候山村里停了电,外公擎一支手电筒,司眉、苏皓和隔壁屋子的小姐姐一起坐在二楼的房间。这从前是舅舅舅妈的婚房,双喜的装饰物还贴在墙面,过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拆掉。桌上燃着一根白蜡,苏皓淘气,吵着要玩蜡烛,被外公呵斥。
小姐姐手中捏着古诗书,她原是来请教司眉外公的。村子里,他算得上有文化。
“爷爷教你们背古诗,好不好?”
“我读一句,你们就读一句。看谁先背下来。”
孩子们因为在黑暗中能找到点事做,也很兴奋。
“葡萄美酒——”外公读得很慢,“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抑扬顿挫。
孩子们跟着摇头晃脑,烛火也晃。
司眉听得很入神。
她对第一句印象很深刻,葡萄美酒夜光杯。
夜光杯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会发光的杯子吗?她穷尽想象,脑海里蹦出一个锥形的、耀眼得骚包的酒杯。很多年后,她回想起来都佩服一个孩子的幻想。司眉见过红酒,过年的时候,爸妈从酒柜里拿出标着外文的酒,告诉她,这是葡萄酒。原来古代也有那种葡萄酒。
司眉是第一个背下古诗的人。
外公热烈得意鼓着手掌,看小外孙简直像看一个天才。
其实他不知道,在夜色中,司眉在他怀里,他以为书举得高一点,那小鬼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他低估了一个孩子灵敏的耳目。偶尔忘记哪个字,司眉一瞥就看仔细。
倒是她在外公兴高采烈的时候,怀疑起来。
外公那时真的没注意到,她偷偷扬起的头颅吗?
“眉眉,你像你妈妈。聪明,有主见。外公以前在村里教书,想来,这么多年,竟然都没有正儿八经教过你妈妈一首古诗。”
外公背对着司眉,看不出情绪起伏。
“日子过得好快,到这把年纪,外公才知道,什么叫做白马过隙。”
一股暖光包裹着外公的身躯。司眉觉得不对劲,亟欲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外公——
她想喊,张了口却是无声。
光越来越强,越来越白,越来越刺眼,直到她听到“咚”地一声。就像□□坠地。
司眉猛然惊醒。
外公不在视野里,侧后方站着表情慌张抱歉的同学,是他的椅子摔在地面。
“对不起对不起,吵到你睡觉了。”
“没事。”
司眉喃喃,回身看时钟,才一点十分。
可内心不安,司眉还是抓着手机,跑上天台,焦急拨通家里的电话。
嘟嘟声,听来分外冗长。
好在接通了。
“喂?”
“外公?”
“哦,眉眉啊。”
一块石头落地般,她手扶着天台边缘,心颤抖着,鼻头一酸。
外公上年纪后,打电话说话习惯性吼着说话。听力差了,便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
“你吃饭没有啊?”
司眉耳朵离手机听筒太近,会觉得耳朵疼。
但这次她没有再移远。疼就疼吧。
“吃了。”
其实没有。
“你打电话是忘记什么了吗?我叫你舅舅给你送过去啊。”
“没有没有。我打电话就是......就是问问你们吃饭没有?”
“哦,吃了的。你舅舅炒了西红柿鸡蛋,我们都吃了。”
外公又问:“你在学校好不好?”
“嗯,好。”司眉把手插进外套口袋,然后说:“外公,你在家好好的啊。我周末回去看你。”
“哦,在家当然好。外公等你回来。”
老人显然因为接到孙女的电话感到开心,语调上扬,很有精神。
挂掉电话后,司眉想,梦都是反的。外公好好的,一直都好好的。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远眺天台下的明德。
秋风微微,四下寂静。
外公,你说的那种白马过隙,是什么感觉?
/
沈东万万没想到陈芯会回来找他。
昨晚没睡,他还昏昏沉沉的。左手揉着眼睛,强迫自己打起精神看题。
实在顶不住,他就跑去厕所洗了把脸。额头上的发都被打湿了,他干脆向后理。
出门后,正好遇到从一班走出来的陈芯。
“诶?”
她先微笑,银框眼镜下那对双眸不再如往日焦虑,此时从容大方。
毕竟是保送清华的竞赛奖牌得主。
她当然有轻松的资格。
陈芯调侃他的发型:“犯困?”
沈东回以疲惫的微笑:“卷子太多,做不完。”
“市面上现在还有沈东没做完的习题册?我不相信。”
稍微了解沈东的人就会知道,他是个刷题怪,市面上最基本的五三、必刷题、天利38套,他都反复做过,除此外,还会搜罗新的教辅,已经到了可以判断哪些教辅编排得合理,选的题是有质量的程度。
“明德自己出的卷子。高三模拟卷跟不要钱似的。”
陈芯点头笑,庆幸自己不用吃这份苦。
“保送后,接下来的日子干什么?”
“呆在家里吧。”
“你这么闲不住的人,怎么样?不用做竞赛题的日子,还适应吗?”
沈东跟陈芯渐渐熟络,也会开些玩笑。
“说实话,不适应。”女孩捂嘴笑,“你肯定不相信,我每天早上五点就自然醒,第一件事就是找竞赛书,因为以前在学校都是边刷牙边看的。夸不夸张?”
“我相信。”沈东眉眼镇定清爽。
陈芯稍微走神两三秒,回想起她第一次把沈东的名字跟脸对应起来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