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付手一松,温热的酸菜鱼汤洒落一地。
飞溅在她最喜欢的那双白鞋上,换做平时,她一定心疼得擦来擦去。
她不敢相信地望向蒋飞,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医生,对,我去找医生。”
林杉起身,心里也没了底。
是失忆吗?
这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
天呐。蒋飞要怎么办?
“诶,你鞋脏了。”
少年半身坐起,手撑着床。眼中带有愧色。
蒋付几乎不会讲话了,满脑子想着她弟弟失忆了是吗。
“这不是你最喜欢的那双鞋吗?脏了也没事?”
蒋付回过神,认真看他,蒋飞知道自己玩大了,挠头换了个姿势坐。
“好了,对不起。我就想跟你玩玩。”
看蒋付不说话,蒋飞耸耸肩,大大咧咧:“喂,蒋付。老弟怎么可能忘记你啊?!”
他还在笑,就被面前的蒋付紧紧抱住。少年的笑容停滞在空中。
女孩在肩膀上哭到颤抖,劫后余生。
蒋飞握住她的肩膀,看着她的肿眼泡,故作嫌弃:“蒋付你到底哭了多少次啊?”
“我好好的啊。”
依然生龙活虎,依然能说能笑。
“叫人来清理一下地面吧。整个病房都是酸菜鱼的味道。诶,林杉就不知道帮我也打一份。真是。”
医生赶来,先是蹙眉看着地上一摊。
然后又带着蒋飞去做各种检查。
最难熬的时刻过去,该来的人也陆续到了。
爸妈面色焦急,衣服跟出发时一模一样,没有换。
蒋付又投靠在母亲的怀抱里,在她说对不起宝宝,辛苦你了,吓坏了吧的时候,再次落泪。林杉站在一旁,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什么童话故事里。白雪公主有人爱,可她是小矮人。再善良再用心,也是七个小矮人里面目模糊的一个。世界上有谁能分清小矮人哪个是哪个么?怎么可能。
蒋付爸妈都是体面细心的人,她们把昂贵的点心送给林杉,叫她垫垫肚子。
本来点心是要送给合作伙伴的,还没来得及见面就接到蒋付电话,所以这盒点心又漂洋过海回来。
去过法国的点心哦。林杉很珍惜提着。
蒋飞出来,一家人就围上去,护士不耐地说,不要堵在门口。
林杉只给蒋付发了条消息就走了。这里不需要她了。
她提着点心,乘电梯到一楼。穿过大厅,在咨询台注意到同样穿明德校服的女孩。
齐耳短发,身材瘦削,小心翼翼又焦急询问着护士。
那女孩也看见她,注视着她的明德校服一阵,像在揣度什么。
林杉走出玻璃门,鬼使神差又回眸看她。
于是两人四目相对。
短发女孩在咨询台找不到答案,朝林杉的方向赶来。
“同学,你也是明德的吧?”
“嗯。”林杉好奇看着她。
女孩盯着她的点心,搭讪说:“这盒很好吃。”
林杉只是微笑,等她的下文。
女孩豁出去般,语气不自然:“我一个朋友好像在这家医院,我来看看他。只是不知道他在哪间病房。”
“他是打网球的,听说头受伤,在场地昏倒了......”
“午休时间,你不吃饭吗?”
女孩完全没想到林杉会这样说。林杉的目光柔软,跟短发女孩自己的清澈不一样。提着点心,皮肤略微麦黑的眼前人好像能感受到她感受不到的事情,才露出那副打量的同情的注视。
“还、还没有。我一下课就赶过来了。”
林杉无声微笑,摊开点心盒,一盒四个点心,她掏出两个递给短发女孩。
“不用了,这太贵了。”
“吃吧。”林杉肯定地点头,“再贵也没有真心贵。”
短发女孩的眼睛瞬时亮起来,知道自己赌对了。
“蒋飞在四楼,他刚醒,不要太打扰他。”
“谢谢。”女孩捏着点心,一脸感激。
只听林杉体贴说:“什么时候也不该让自己饿肚子。”
“知道了。谢谢。”女孩笑得雀跃,“谢谢!”
林杉挥挥手,走入炎热日头下。
炙光照耀在她的肌肤上,感觉自己正被蒸腾。
她再回头,女孩已经不见。
没有人知道,她透过那个短发女生看到的是什么。
这么多平淡的日子过去,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跟向文翔的那段故事。
却总有人埋伏在岁月里,召唤着她。
那时可有人对她说,什么时候也不该让自己饿肚子。
有的话,那个人一定是司眉。
但林杉没有听进去。她饿着肚子,忘记自己,忽略自己,抛弃自己,做了好多好多,然后告诉其他人,我这么做是为了找到自己。她现在才意识到这逻辑有多拙劣。
一个人怎么能在抛弃自我的同时,找寻自我。你要怎么拥有你从不珍视的东西?
可她为什么要给短发女孩指路?
在最开始终止一切,漠不关心不就行了吗?
多此一举是为什么?
摇晃的公车一角,林杉把头抵在玻璃上,点心包装盒放在膝上。
她想,是因为自己还在相信,还在眷恋。
不是对某个人,也不是执着于某段情感,而是为着年轻胸膛里的一颗真心。
她的早恋是个错误,但真心不是。
她可以千百次为自己的莽撞越界忏悔,却永不为真心忏悔。
真心从来不是专属于恋爱的心。真心是少年的心。
因为真心,她才会坐近四十分钟的车程打包午餐带给蒋付;因为真心,司眉才会一夜不睡陪在蒋付身边替她厘清事件;因为真心,沈东才会在帮忙请假后再次回到女孩们身边,即使只是靠在墙边一言不发。
真心是太珍贵,太耀眼的东西。
她抬头看灿灿日光。那光晕后,是宇宙的真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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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没睡好,午休时间,司眉趴在课桌上昏昏沉沉。
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
秋日起风,把课室的窗帘吹起,光线忽明忽暗。
隐约中,她感觉到有人落座在自己身畔。
“眉眉。”
是外公。
穿着他在老家常穿的那件白背心,身形消瘦,是个干瘪却笑盈盈的小老头。
“外公?”
少女疑惑,支起身子,环顾四周。教室里只有爷孙两人。
司眉疑心自己在做梦,所以没有出声。
老人严肃:“怎么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