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综合楼,走过一条长长的、杂草丛生的鹅卵小径,就是他们身处的地方。
一个鸟笼形状的玻璃建筑,很特别。
看起来荒废很久了,下午五点,室外光线仍足,空气中浮尘清晰可见。
大概曾经是什么艺术工作室,四方形的墙中间,立着那个玻璃鸟笼。
墙边是土壤,种着没什么生机的植物,没开花,没结果,枯黄的枯黄,但终究有些顽强的绿意在生长,给这地方带来点色彩。
“走着走着,就到了。”
女孩笑着昂头,站在鸟笼中央窥探天光。
“这可不像是走着走着能到的地方。”
沈东对这地方很熟悉似的,坐在玻璃鸟笼前的阶梯上。
背对司眉:“喜欢这里吗?”
女孩从陈旧的玻璃罩里看到天边一朵小小的云。
“喜欢。”
“我第一次来这地方,就知道你一定会喜欢。”
少年很有把握。从司眉的方向看,他的脊背宽阔,显得成熟很多。
“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高一你躲在综合楼哭鼻子那次。”
司眉有点尴尬,把头发别到耳后,还故作潇洒,并腿坐在他身侧,抱着膝盖:“不是说你一猜就猜到我在综合楼了?”
“天知道明德有多大。”
沈东笑起来,像薄暮天光,淡淡的,笼罩着她。
是啊。那么大的明德,他在大热天跑了多久?怎么一句抱怨都没有?
信奉一寸光阴一寸金的的沈东居然甘愿?
司眉转瞬又想,他哪次不甘愿?
一直以来,她是不是太任性。
难怪吴菲菲某次吵架的时候对她大吼,公主病,你有公主病。
她一生气就跑开,让谁都追不上。
小学放学,孩子们在杂货店后的空地玩“单脚抓人”的游戏。司眉因为抓人的“鬼”单脚跳不规范,偷偷双脚走不满,却被“鬼”抓住,说轮到她做“鬼”。
“你刚刚没有单脚,凭什么抓我。你犯规!”
“又耍赖。没劲。”
“我没耍赖,你违反规则在先。”
“哎呀,我没站稳,不小心的。快点,轮你了。”
一言不合,司眉就憋红脸跑远。
“又来。”
她听到人群说。司眉那时候太小,她很执拗,规则是必须遵守的。
为什么他们可以不遵守游戏规则呢?
后来很多年,她一直再重复着当年那一幕,当有人违背她的原则时,她就跑走。
区别只不过在于,长大后,她终于学会不要把场面变得太难看。
天都黑了。
她还在赌气。犯错的人应该给她道歉,给她一个台阶。
司眉躲在小区另一边的沙池那,一个人用脚踢沙子。
然后她看着来往的家长跟孩子,意识到这个点大家都散场了,不会有人来找她了。
好沮丧。小司眉蹲在沙池里,手戳着细沙,鼻子酸酸的。
凭什么说我耍赖?我没有耍赖!!
“司眉?”
她听到清脆温润的嗓音。
昏暗暮色中,沈东站在沙池边,脖颈间闪着亮光,是汗水。
他安安静静走上前,朝她伸出小手掌。
司眉别过脸:“我没错。”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
他的面色那么沉稳公正,轻笑:“我真的知道。”
在玻璃鸟笼前,司眉嗅得到身侧沈东散发的气味。
一半是柑橘、一半是薄荷,温暖又沁凉。还有热。
人跟人靠在一起,首先感觉到的是气味,其次是热。
气味用来相识,温度用来靠近,用来确认,用来拥抱或沉溺。
她在天文社呆过一年,学长学姐给他们讲星体。
欢送会的时候,感性的学姐握着麦克风,声音像播音员。
她说:“在浩瀚的宇宙里,我们人类是再渺小不过的存在。比我们看一粒沙、一滴水还要渺小得多。人跟人之间擦肩,就如苍茫大海中两滴水珠,告别后再见的机会微乎其微。下学期社团换届,我们这些元老跟大家见面的机会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然后,毕业,升学,不知道还有多少次再见的机会。所以呢,学姐在这里不跟大家说再见,我祝大家今后在各自的浩瀚宇宙自在畅游。根据我的人生经验,说了再见的不一定能再见,可祝福不一样,它在被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实现了它自己。”
“沈东,如果把两滴水投进大海,你说它们再相遇的几率是多少?”
“嗯?”
“不可能再见吧。”司眉摸着膝盖,表情哀伤,“世界多么大啊。”
“小学毕业,大家说再聚啊再聚,初中毕业,又是这句再聚啊再聚。其实根本没有再聚的时候,同窗走入人海从此就淹没在人海。高中也一样吧。人走来走去,最后都只剩自己而已。”
沈东没有反驳司眉,他在想,这个女孩子经历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这么孤单?
他向来以为两人之间,孤单的只有自己。
驮着醉酒的爸爸回家时,深夜眼皮沉沉还强迫自己刷最后一套卷子时,隔着人潮看司眉跟李斯文谈笑风生时,被追债所以进校门时惴惴不安还要挺胸抬头,绝不露怯前进时.......
原来成长中,所有人都这么孤独过。原来他不是一个人。
“司眉,你知道吗?我妈最近在忙着同学聚会。”
“是嘛?”
女孩笑着。
“她说生意不好做,明年我上了大学,她也不做杂货店了,想回老家看看有没有门路。”
“我爸说她何必费劲组织同学聚会,这么多年,都变了样子,物是人非。他还用了这个词,我妈还笑他文绉绉。说他懂个屁。”
“同学就是资源。”
司眉能想象这话从阿姨口中说出的样子,但经过沈东复述,总觉得哪不自然一般。
他从不关心这类事情。总是淡淡的,避开人群。
“意思就是呢,让人们相聚的不是概率,是需求。”
沈东在说话时,眼睛常常闪光,他很有条理很有魅力,很镇定。
“一个人如果需要一个人,就会不断相遇。”少年停顿片刻,睫毛浓密,仔仔细细看着司眉,让她乱了方寸。但司眉告诉自己勇敢点,抓住这一刻,看着他的眼睛。
“直到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们分离。”
光一寸寸暗下去,司眉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她是一只鸟,一只气球,一切愿意上升的轻盈的美好事物。
沈东早看穿她了。
他问她发生什么事,司眉全告诉他,终于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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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眉掏出手机的时候,才发现蒋付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
“完了。”
“怎么了?”沈东问。
司眉来不及回复,径直回拨。
很快接通,蒋付一开口就带着哭腔。
“司眉,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