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见过那个神秘友善的女人。
五岁开始,一周两次钢琴课。司眉一直弹到十六岁。
此时此刻,坐在明德寂静的琴房里,司眉不由自主望着那扇同样窄窄的玻璃。
十几年前,她在外面。如今,她在里面。
原来不是坐在琴凳上,长大就能自动变成张弛有度,游刃有余的漂亮姐姐的。
岁月留给我们无解的命题,是不是就是为了赐给我们一个百无聊赖的夏日午后,以怀念那金光灿灿的旧时光?想起一切初开始的时刻,然后奇怪我们怎么莫名其妙就走到今天。
司眉弹了一曲小星星,然后随心情弹了几首流行乐。
她不知道姐姐的诠释是什么。
但让她说的话,钢琴是河,时光如海,好时光顺着指尖,十年赴十年,过河入海。
没有河就没有海,没有钢琴就没有司眉的十年。
也许妈妈说的名为气质的那股东西,只是各人心甘情愿沉淀在凡身的漫漫时光。
司眉记得小时候,一群孩子一起去学琴。
长大一点,这个要去补习班,那个三分钟热度要退课。
再后来,这个没时间,那个考到证书就歇菜。
最后,去琴行的人就剩她一个。
司眉是很会坚持的人。
没有人要求她必须去上课,她大有放弃的理由。
课程变难,作业太多,学生工作累。
练琴也有崩溃大哭,怎么也弹不好的时候,但她就是不放弃。
就好像曾经发过什么毒誓一样。
不过事实证明,当你被一件事情折磨久了,就会发生驯服。
要么你驯服它,要么它驯服你。
驯服给人以归属。
她觉得自己属于这里。
在明德找不到容身之处的司眉,在黑白键里找到方位。
虽然毫无用处,但好歹是个坐标。
她安心。
/
她看准时间出门。
“弹完了?”
猛地撞见倚靠在门边的一个陌生少年。
他眉毛很淡,眼下一颗泪痣,很有辨识度。
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说话有底气。
“啊。”
“你预约了吗?”
“嗯?”
少年无语,指了指身侧的显示屏。
司眉这才注意到:“13:13,秦一扬打卡。”
正是她进门的时间。
少年冷冷说:“你用的是我的时段。”
“诶?我不知道要预约。我刷的是我的卡。”
“这系统总爱抽风。”
司眉看周围还有好多空房间。
“旁边的也没人用。”
“我用惯这间了。”
“哦。那......你一直在外面听我弹琴?”
秦一扬无所谓插兜:“不然呢?”
“回课室休息也行啊。”
“我不得看看是谁鸠占鹊巢啊?”
“你早说啊,敲敲门,我肯定给你让位置。”
“我没有打断别人演奏的习惯。”
“假讲究。”司眉迈步走,弹完琴有种舒畅的感觉。
“喂。”少年跟上前,始终插着兜,有点吊儿郎当。
“你还没跟我道歉呢。”
司眉觉得好笑:“是系统出错。”
“那也是你占了我的时段。”
他并不偏执,倒像是无聊,逗逗她。所以司眉也跟他打马虎眼。
“哦。你不喜欢打断别人演奏,我呢,不喜欢跟别人道歉。互相理解啊。”
秦一扬笑出声,他原来还有颗虎牙。
“你哪个年级的?”
司眉反问:“你哪个年级?”
他答得果断:“我高二的。”
“我高三。”
少年挑眉:“这么说,是学姐?”
“显而易见。”
“得。”他摸摸下巴,“你明天还来练琴吗?”
末尾加上语气飘忽的学姐二字。
司眉在想他要是知道真相,会不会生气。
“看情况吧。”
“你必须来。”
“为什么?”
少年插兜的右手露出一截表,是卡西欧的,大表盘,很帅。
“我在攒积分。你明天得来跟管理员解释,把这个时段划到我名下。我才能拿全勤奖。”
“全勤奖?”
“明德钢琴家,没听过吗?”
“有人跟你竞争吗?”司眉甩甩手,表情可爱。
“我不管,明天一点你得来。我为这个奖,来二十多天了,不能断送在你这个弹小星星的人手里啊。”
“小星星怎么你了?你五岁时没学过小星星啊?”
“反正必须来啊。”
秦一扬笑着闪进高二楼。
司眉故意留在走廊假装休息眼睛,眺望远处。其实是怕自己露馅。
高三楼还在走廊后头,她等秦一扬消失后,才鬼鬼祟祟跑回班。
“麻烦。”她说。
/
回课室后,林杉已经趴在桌子上。
现在还不是宿舍开门放人的时间,她怎么在这?
司眉走上前,发现林杉掩着脸偷笑,十分可疑。
她用手指戳戳林杉后背:“你没回宿舍?”
把林杉吓一跳,捂着胸口蹙眉低声怪她。
“我在操场散步。”
司眉疑惑:“大热天。正午一点。你告诉我你去散步?”
林杉抿嘴,拉过司眉,拽着出了门,走在空荡的走廊。
半羞涩地说:“其实是跟向文翔聊天。在操场边的大树下。”
“你不怕被人看见啊?”
“看见什么?我俩什么也没有做啊。”
“我现在算是相信了。网上说的那些追人攻略还真有点用。”
“攻略?”
两人站在栏杆前,望着绿树,挨得很近。
司眉能闻见林杉的味道。
“本来我不是跟向文翔闹矛盾吗?他看见我跟蒋飞讲话,好像受了天大的刺激一样。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让他有点危机感也好。一下子变得服服帖帖。”
林杉说话时,眉眼得意,有种小女生天然的娇俏。
司眉没法理解,服服帖帖这种词怎么能按在向文翔身上。
夏天终于起风,燠热的,糊在脸上。
“司眉,你说,我跟他告白好不好?”
林杉扑闪着双眼,依然懵懂,含着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