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司眉犯困,趴桌子上休息。
总睡不安稳,觉得有什么事没着落。
然后猛然惊醒,看看教室后的钟表,一点过去一刻钟了。
她急匆匆跳起身,小跑出去。
虽然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急的。
明德钢琴家?
真的有这个奖吗?
她严重怀疑。
即使这样想着,司眉也没有停下步伐。
306。
她抬头看门牌,是这间琴房没错。
秦一扬坐在皮凳上,气质莫名矜贵,没有昨日那股吊儿郎当没事找事的劲儿。
弹的是《克罗地亚狂想曲》。
她听得入神。
秦一扬很会弹琴。这首曲子弹下来不算难,但要弹好也不简单。
至少司眉做不到他这样。
秦一扬踏板换得干净,音没有糊在一起,干净清透。同时按键力度平衡,没有因为追求表现力量感,混乱浑浊节奏。这首曲伴奏重复较多,只有悉心设计左右手的力度,才不会让人疲劳,感觉单调。
他做得很好。
司眉立在门外,犹豫要不要敲门之际。
秦一扬回眸发现了她,眼神既惊喜又欣慰。
他起身开门,司眉以为他会说,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但他开口却是一句不咸不淡的:“你迟到了。”
“抱歉。”司眉心虚放低声音。
他却笑:“不是说你没有道歉的习惯吗?改邪归正了?”
“昨天跟你开玩笑的。”
司眉往里望望,秦一扬把教辅放在皮凳上。似乎是......竞赛班的?
跟沈东那本一样,不过更旧,封皮被翻得皱巴巴。
“你弹得真好。”
“跟你的小星星比,是好一些。”
他一点也不谦虚,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腿敞开,把教辅放在手心转,满不在乎的样子。
司眉倚靠在门框上。
“负责人在哪?我把全勤奖完璧归赵。”
说完,想起眼前人就姓秦,这典故未免太应景。
“一点就下班了。谁让你迟到的?”
依旧没有怪罪的意思,甚至带着笑。
“那我明天早点来?”
“明天之后,我不来练琴了。”
司眉一怔,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给别人添了麻烦:“为什么?”
瞥到那竞赛书,于是问:“因为竞赛?”
如同内行人一般:“竞赛不是还没开始吗?着急什么?”
大男孩似笑非笑,犹豫着说:“嗯......不是因为竞赛。是因为......我不回明德了。”
“去哪?”司眉问得好天真。
“清华。”
秦一扬的腔调像恶作剧得逞后怕被揪耳朵痛骂的小屁孩,故作理直气壮地小心试探。
“清华?”司眉瞪大了眼,“你到底高几啊?!”
男孩双手抹了把脸,嬉笑说:“跟你同级啊。”
“跟我同......”司眉简直骑虎难下,“你.......高三的?”
“是啊。”
司眉无语至极。想到昨天自己狐假虎威听学长叫自己学姐的画面,就觉得窘。
“那你干嘛说.......”
她的话没有说下去,毕竟她自己也说谎了。
“好玩呗。是吧,高二十八班,司眉同学。”
秦一扬胸有成竹,低眉静静打趣她。
对着司眉疑惑的表情,他慢条斯理补充:“昨天你刷卡退签的时候,屏幕上显示了你的名字。”
又得意一笑:“说了吧,这机器总出bug。”
“那怎么办?你的奖?”
“没事,我自己想办法。你今天能来,我就很感谢了。”
“想什么办法?”
“我认识负责人,到时候跟他解释一番。我想,他应该不会为难学长。”
特别是,一位保送的学长。
其实,司眉在广播里听见过秦一扬的声音的。
就在开学典礼,他作为代表分享保送经验。不过那时,司眉没留意名字。
更没想过,冷静音色的主人居然是这么一个爱捉弄人,看起来游手好闲的男孩。
难怪他天天练琴,明德里能这么奢侈使用时间的,也只有这类拿到保送名额的人了。
只是司眉奇怪,既然秦一扬明知负责人不会为难自己,那他为什么还要司眉来?
况且,一个拿过无数竞赛奖项的佼佼者,居然会为了鲜少人在乎的“明德钢琴家”连续考勤二十多天。就因为闲么?
在她暗自思忖的时候,空气骤然安静。
秦一扬足够敏感,问她要不要弹琴,并且起身让座。
“啊?不了吧。”
“别谦虚。”他靠后墙站着,表情轻柔,“当作送别礼物,好么?”
尽管两人昨天才有一面之缘,但司眉莫名很信任他。
秦一扬这个人,身上有种不设防的真挚。
人各有气场,他的那股,并不讨厌。
于是,司眉弹了一曲《凤凰花开的路口》。
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
没有哪个港口,是永远的停留。
一曲毕,她回身正好看见捏着竞赛教辅,一脸茫然无措的秦一扬。
眸中浓烈的眷恋与哀伤,是她前一秒还不曾见到的。
“我.......回去了。”她在凝滞的空气里说话。
这次她感觉到秦一扬眼中的情感有几分是冲她的来的,不免慌神,承受不起。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尽快离开。
门戛然作响的时刻,身后人忽然开口。
“其实我知道最好不要说——”
他身形清瘦,门外的光正正落在身上,司眉从莫名的亲近感中抽离,意识到他于自己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人。除了发淡眉尾和眼角的泪痣,她对眼前人一无所知。
“但你就当我自私吧。”
他没头没尾,目色灰暗,说:“你真的跟她很像。”
“嗯?”
“我喜欢的人。”
他刚刚弹的那首《克罗地亚狂想曲》在寂静中打着旋,钻进司眉脑海。
明德的夏天,究竟是什么颜色?
林杉问她要不要跟向文翔告白,刚认识一天的秦一扬说她好似旧相识。
爱意与遗憾,掩藏在日复一日的题海深处。
在青春激烈而不可控的荷尔蒙波动中,无论你是六百名开外,还是天之骄子的保送生,都不能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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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发下来那天,终于下了雨。
炎热夏季第一场酣畅淋漓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