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伤后的周末,沈东干脆不回家,留校学习。
一方面是拄着腋下拐坐公交交通确实不方便,他又不想他爸开那辆旧车来接他。
毕竟是个青春期的孩子,自以为多豁达,终究还是在乎。
你见过哪个争着抢着做年级第一的人真的清心寡欲淡泊名利?
另一方面,他懒得回家听他妈唠叨。
那天他一走,主任就打电话给他妈。人刚到教室,屁股还没落座,班主任就把电话塞到他耳边。听筒里传来他妈急躁不耐的语气:“沈东,你什么意思?”
他都能想象那个女人坐在玻璃柜台前,手里摇着蒲扇,眉头紧锁。
天气很热,但她不舍得开空调,老旧的电扇风力很小,几乎没有。
高二二班的课室里冷气十足。
沈东坐在窗边,真切地感觉到与母亲周遭截然不同的寒冷。
他在主任办公室呆的时间太久,座椅无人坐,好似受了冰封。
此刻拷打着他这个不孝子的灵魂。
是的,不孝子。
他妈在电话那头就是这么说的。
“不喜欢算个鸟。”
“你以为你妈我喜欢累死累活开这个杂货店啊?”
“光是买竞赛班的书就花了几百块,你说不去就不去。钱都打水漂了。什么意思?你妈我花钱连个响都听不着啊?”
“你去竞赛班,今年就能上清华北大,有什么不愿意?”
“啊?你说啊?!”
班内虽然嘈杂,但沈东知道好多人是假聊天,一个个都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他都怀疑这是不是班主任的阴谋。中年男性站在一旁,手机属于老师,沈东不能理直气壮甩开他的视线,躲起来说话。老师看他如看囊中之物。
“妈,这没什么。”他的声音疲倦。
对面态度决绝:“退班你想也别想。”
“去了我也学不好。”
“你开学考不是考了第一吗?”
“要是不想考第一,也可以永远考不到第一。”
沈东话里有话,丝毫不理会周围人诧异的目光。
一向藏拙谦虚的沈东,居然也会说出这种话。
想考就考,不想考就不考。
少年侧脸,看向窗外湛蓝的天。
云层如棉花糖,厚实洁白,很是亲近。
他做题的时候看到过,八千米高的云层,温度大约在零下四十度。
远远看去,骄阳似火,晴空万里,一派祥和。
近了,一触便知冷酷。
电话对面好像也没料到温顺的儿子竟会这样。
愣了片刻,思忖那句话某种程度上是不是威胁。
沈东知道这就是转机。
张口说:“那些学校,我在本部上课也能考进去。”
他的锐气收敛,在对“清华北大”四字格外敏感的重点班里,用“那些学校”指代。
“我还上课。挂了。”
不等他妈反悔,沈东就挂了电话,递给班主任。
那男人表情复杂,既想劝他,又看出他的决心,觉得劝也没用,显得很踌躇。
沈东望着他眼角波动着的细纹,猜想在这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眼里,自己这样的决定是很蠢,还是很酷?很快,他反应过来自己有多幼稚。这个人怎么会觉得他酷?
明德师资雄厚,重点班的老师全是名牌大学毕业。
沈东的班主任教化学,本硕都是在北大读的。他高中就是参加奥林匹克化学竞赛保送的北大。沈东对他的“来时路”表现出的这股抗拒与强硬,他欲言又止的表情,分明是不痛快。最终什么也没说,接过电话走后,留沈东在座位上发愣。
他意识到自己搞砸了。
为逞一时意气,居然当着全班说,在本部也能考进去这种话。
又蠢又傲慢。
而且明明有更好,更委婉的方法跟妈打这通电话。再者,有什么话回家慢慢说不好吗,非要当着老师的面说出宁愿故意考低分也不去竞赛班的想法。观感很差。
本来性格孤僻,就不怎么招人喜欢的人,现在怎么办?
窗外的云不知何时散开。
云在天际自由自在,随风而去。某一天化成雨落下。
可十七岁的沈东哪也去不了。
他被困在狭小的课室里,被困在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的哀伤里,被困在理想与现实拉扯的狼狈里,被困在自以为勇敢正直英姿勃发却后知后觉的丑恶悔恨里。
他怎么样也没法变成雨水,淋湿谁的窗台。
沈东化不开。
他的忧愁化不开,他的莽撞化不开,他的迟疑化不开,他的倔强化不开。
原来他不是云。
原来他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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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胃口?”
司眉看沈东半天不动筷,有点不对劲。
“本来想给你打油焖大虾的,偏偏被我前面的男生打走了最后一份。排骨也好吃啊。”
女孩歪着头看他阴影中的脸色:“喂,沈东。你怎么了?”
“我不去竞赛班了。”
他的目光郑重。
司眉点点头:“嗯。挺好。”
沈东不知为何显得冷漠:“挺好是什么意思?”
“反正你不喜欢竞赛,退出挺好的。”
他郁闷:“我以为我会很开心。”
“现在不开心吗?”
“很担心。”
司眉笑了,在这氛围里显得突兀。
不过一如既往好看。
“笑什么?”
“我笑年级第一也有这么多烦心事。嗯,公平啊。”
笑得明亮狡黠。
没正形。
沈东拾起筷子,扒拉几口饭。
依旧心事重重。
司眉坐到一旁,缓缓问:“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感觉我疯了。今天我在座位上跟我妈打电话,莫名其妙夸下海口,说什么我在本部也能考上清北,不去竞赛班也行。好狂傲。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平时屁都不放一个,一开口嘴这么臭。”
沈东絮絮叨叨说话的样子像小仓鼠,蛮可爱的。
不过是一米八的小仓鼠。
同样的桌椅在他身下显得微型。
司眉假装抓不中重点,故意惊讶,:“诶你平时真不放屁啊?”
“你真的——”
沈东举起筷子恨不得给她一下,司眉笑着躲开。
然后理理头发,说:“你本来就有狂的资本啊。”
“有吗?”
“有啊。”
司眉掰手指数:“成绩好,个子高,情绪稳定,话少不吵......”
剩一根小拇指,她咬咬牙:“长得也不丑。”
沈东鼻子出气,笑问:“诶,司眉,说一句我帅会死啊?”
司眉盯着他的笑脸:“一般呢,大家都会说,某某某,你笑起来比苦着脸好看多了。多笑笑吧!不过我发现,你苦着脸比笑起来帅多了。早知道不这么费尽心思逗你高兴,就苦着脸挺好。你苦众生乐啊。”
“你这种人简直丧心病狂。”沈东无奈摇头。饭吃得有滋有味,轻松不少。
“你不是说过吗,明德专养变态。”
她起身看沈东背后的板报,二班的板报画得比她们班漂亮,不过字还是她们文科班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