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不完，你分两趟。”
“哇，最毒妇人心。我天天帮你跑腿买烧烤，你都不愿意帮我拿书？”
司眉笑着回头，有理有据：“烧烤是果腹之物，人是铁饭是钢，乃刚需也。书本呢，是精神需求，没有可比性。我们俩啊，酒肉亲戚关系哈，重吃不重精神。”
“行。那今晚夜宵你去买。”
苏皓语气轻松，拔腿就走，其实胸有成竹。
司眉挣扎一番，果然起身：“等一下。我上个厕所。”
“得嘞。”
面子哪有夜宵重要？咬咬牙，走起。
司眉在杂货店挑了几包薯片。
沈东的书本和资料用红绳绑好，苏皓费力拎着。
他爸妈不在店里。沈东说，他妈打麻将去了。
至于他爸，虽然他没说，但他们都心知肚明，估计又在哪喝酒。
苏皓问：“诶，沈东哥？你不去上补习班吗？”
沈东刚洗完澡，T恤白得发光，特别清爽。身上有股薄荷味。
“没上。”
司眉插话，表情故作冷淡：“人家年级第一，不需要上。”
其实这种程度的口角，当场不舒服，晚上也好得差不多。
沈东嗤笑，坐在柜台前，态度亲切：“别抬举我啊。”
“没抬举啊，我在讽刺你。”
沈东嘁一声，笑问：“你们这课还有多几天？”
“十天吧。”
苏皓：“这么久？姐，我看你还不如直接找沈东哥补课。”
“我跟他没法一起学习。”
“为什么？”
司眉看向沈东，酸酸地说：“他自习随从太多。拥挤。”
沈东知道她在说上次陈芯那事，既无奈又觉得搞笑。
头靠墙，手把刘海向后捋，笑得灿烂：“你还没完了？明德记仇第一名。”
“知道我记仇，就少惹我啊。”司眉拍拍薯片，“多少钱？”
“请你。”
“哎呀，不要。亲兄弟还明算帐。多少钱？”
“谁跟你亲兄弟？”沈东笑着，姿态轻松。
两人推来推去，司眉跟苏皓要走的时候，沈东忽然叫他们等一下，钻进货架尽头的冰箱，拿出一块小蛋糕，是提拉米苏。
对司眉说：“呐，给你。”
她警惕：“干嘛？”
“小蛋糕啊。”
司眉咬牙切齿，用眼神阻止他在苏皓面前提起这桩囧事。
沈东抓住司眉的手，掌心向上，把纸杯大小的提拉米苏稳妥放着。
坏笑：“不是一年没吃了吗？帮你克服恐惧。”
司眉用眼神骂人，嘴里说着“不好吃你就死定了。”
他讨打地说：“放心，我买的肯定比别人叫的好听。”
苏皓两手拎书，完全没功夫注意两人说什么，在原地发呆。
“沈东你真是......”
正说着，沈东妈妈推开透明门帘进来。
一眼看到亲密的二人。
她个子不高，有些微胖，但细看五官是好看的。
眼睛和鼻子都很精致。
“妈。”沈东收起笑脸。
“阿姨好。”司眉推了推苏皓，“那个，阿姨我们先走了。”
“不再聊会了？”
“哦，不聊了。我们来买薯片。”
阿姨笑着问：“给钱了吧？”
倒很让人难堪。
沈东忙说：“给了。零钱都放柜子里了。”
司眉苏皓二人面带局促的微笑，匆忙离开。
等两人走远，沈东妈妈看着儿子，眼神笃定：“你肯定没收她钱。”
沈东不说话。
“像你这种人，做不成商人。”她摆摆手，嫌沈东不成器，“脸皮薄。不过还好你朋友少，不然每个人来都不收钱，我们这个店还要不要办了？苏皓你不收钱就算了，人司眉家缺你这十几二十块的吗？”
“妈。”沈东听得耳朵起茧，他特别讨厌妈妈动辄钱钱钱。司眉家不缺，难道我们家缺？为什么要把自己摆得那么低，好像司眉是什么名门贵族，他是什么街巷乞丐一样。
妈妈也知道沈东心气高，不爱听这些话。
瘪瘪嘴问：“你爸呢？”
“没回来。”
“去看看，是不是又在对面喝醉了？”
沈东看看墙上挂着的简易钟表：“才九点。”
一般他爸喝到十一二点就会回来，没回来的话，沈东就去店里捞他。
沈东妈妈点点头，坐在柜台边，一副失神的样子。
“竞赛班的书买回来了？”
“嗯。”
“难吗？”
“难。”
沈东也坐下，捏着衣服边沿。搓起来，滑滑的。
“竞赛班好。妈听说竞赛班每年进清北的能有二十多个。”
“妈，竞赛没那么简单的。同班的那些人初中就开始接触竞赛了。我怎么跟人家比？”
“你小学以前没学过英语，后来还不是可以考全班第一？”
沈东妈妈看他的眼神里有股执拗劲。
“这个假期你就在家里认真学习，把内容钻研透。知道吧？一遍看不懂，你就看两遍，看三遍，实在不行，就看十遍。”妈妈拉开桌边的抽屉，把零钱握在手里，一张一张理清楚，手速很快。眼里有股说不出的哀伤，哀伤后面又藏着某种希望。钱一张一张被按在她的指尖，好像用这些一块五块的就能铺就沈东金光闪闪的未来。她说：“我就不信，看十遍也不懂。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用心。儿子，我们家不比其他家庭有本事，家里没有当官的，也没赚大钱的，但你要争气。”
头顶的电灯微微一闪，忽然烧掉一颗。
光暗了一度，沈东抬头看，闻到烧灼的气味。
觉得那味道铺天盖地钻进了他十六岁的身体。
屋外人来人往，交谈声传到他耳边，却远得好像另一个世界。
争气的沈东一头扎进厚厚的竞赛书里，一遍不懂，还有第二遍第三遍等着他。
他只是很奇怪，为什么从没有人问他，喜不喜欢。
老师说，你恨适合，不选就是眼界浅。
爸妈说，你得争气，一遍不行就十遍。
沈东觉得心酸，他好想听别人问他一句：沈东，你喜欢竞赛吗？
提笔间，他意识到，脑子里重复这句话，叩问他的，是司眉的声音。
坚定清冽，一尘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