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商:解脱?也许是吧。回到一个没有欲望没有悲伤,但也失去了鲜活情感的地方。像从一个精致的牢笼,换到了另一个更宏大更冰冷的牢笼。所谓净土,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逐。
索克萨尔:听起来,你似乎对回归并不向往。
参商:回归?如果来的地方本身就不属于你,或者回去了也意味着失去更多,那所谓的回归,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流浪罢了。
这句话带着一种近乎苍凉的透彻,让喻文州心头莫名一紧。他想起商征羽身上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索克萨尔:那你觉得,辉夜姬有选择吗?在她所处的时代和背景下。
参商:当她被赋予‘姬’的身份时,很多选择就已经被剥夺了。就像……嗯,有些鸟儿,羽毛太过鲜艳,就会被关进笼子里观赏。电影画面中有过暗示,在辉夜姬梳妆时,身边的鸟笼中关着一只小鸟,而她正前方的湘帘同样像是笼子的骨架。
参商:它们或许能暂时飞出笼子,但只要那身羽毛还在,就总会有人想把它抓回去。区别只在于抓它的人是把它当成稀世奇珍,还是需要被清除的异类。
他的比喻有些跳跃,甚至带着点危险的意味。
索克萨尔:这个说法很沉重。
索克萨尔:商老师觉得辉夜姬是异类吗?因为她来自月亮。
参商:在那些人眼里,她当然是。她的一切都因为她来自月亮而变得非凡,但也正因为这非凡,她无法融入人间,最终必须离开。
喻文州沉默了片刻。他感觉商征羽今晚的话格外不同。
索克萨尔:听起来很无奈。但至少,在电影里,辉夜姬在人间经历了爱与悲欢,那些记忆是真实的。即使最后离开了,那些感受也会留在她的心里吧。
参商:我并不这么认为。
参商:记忆有时候才是最残忍的东西。它提醒你曾经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参商:如果你拥有过田野的风、夏夜的虫鸣、奔跑的自由……然后命运告诉你,这一切都不属于你。这种得到后再失去,比从未得到更折磨人。
喻文州看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问问商征羽,为什么会对此有如此深刻的感触。
索克萨尔:所以,你认为她的结局是必然的悲剧。
参商:不是我认为,是故事本身就是这样写的。从竹子里诞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不属于人间。有些东西从存在开始就带着错误的烙印。要么被同化,要么被清除,没有第三条路。
明明只是屏幕上的几行文字,却让人瞬间就联想到了商征羽那些照片中凌厉的感觉。
喻文州指尖悬在键盘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原本只是想借电影聊聊天,舒缓一下对方可能存在的压力,却没想到会引向如此沉重而哲学的话题。
参商:不过电影毕竟是电影。
商征羽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参商:讨论得这么深刻,喻同学,下次见面是不是得请你喝杯咖啡,继续探讨人生了?
索克萨尔:我的荣幸。
几天后的一个中午,商征羽从嘉世旁边的小吃街吃完午饭回宿舍,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索克萨尔:《辉夜姬物语》的后劲比想象中大。连续看了两遍。
参商:喻同学,注意休息啊。看两遍,是打算写影评还是跟自己过不去?
索克萨尔:只是想确认一些画面中的细节。
参商:好吧,准备好接受下一轮精神洗礼了吗。
索克萨尔:看来你已蓄势待发,请指教。
参商:海边的曼彻斯特》。
参商:不用谢。
索克萨尔:听名字似乎不像《辉夜姬》那样充满意象美。
参商:嗯,这个更实,像冬天裹着冰碴子的石头,砸在心上,闷痛。讲的就是一个男人无法与过去和解,也无法自我救赎的故事。全程都很平静,但那种无力感能渗到骨头缝里。
索克萨尔:听起来很有挑战性,我记下了。
参商:期待你的观后感。
又过了一周,在一个训练间隙,商征羽收到了回礼。
索克萨尔:你推荐的电影看完了。
参商:哦?感觉如何,需不需要我给你推荐几个搞笑片缓一缓?
索克萨尔:暂时不用。确实如你所说,很闷痛。尤其是他在警局抢枪的那场戏,爆发得绝望又无力。
索克萨尔:那么,轮到我了。《超脱》。
参商:可以啊喻队,上来就放这种大招,《海边的曼彻斯特》只是让人心情沉重,《超脱》就直接质疑存在的意义了。
索克萨尔:嗯,听说男主角的状态,某种程度上有种奇异的共鸣感。或许你能告诉我,这种共鸣是否存在。
参商:行,我记下了。等我找个良辰吉日,备好纸巾……哦不对,我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我的心已经和我的刀一样冷了,应该用不上。
索克萨尔:我很期待。
索克萨尔:但是可以不要杀我吗【投降jpg.】
这次商征羽隔了更久才回复,直到某个凌晨,他才发去消息。
参商:《超脱》看完了。
索克萨尔:比预期快。感想如何?
参商:还行。亨利老师的感觉挺到位。不过,可能我杀的人比较多,对这种弥漫性的绝望抗性比较高。倒是里面那句“我的灵魂与我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而我的存在却如此真实”,有点意思。
参商:抱歉,打错字了,是“我杀的鱼比较多”。
索克萨尔:看来没能让你破防。
参商:彼此彼此,喻队看《曼彻斯特》不也挺淡定的。战术大师的心理素质,名不虚传。
索克萨尔:过奖。只是学会了分析剧情结构和人物动机,一定程度上分散了情感冲击。
参商:啧,借口。那我只好祭出我的下一部了。
参商:梦之安魂曲》
索克萨尔:这部我略有耳闻。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场互相伤害中胜出了。
参商: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放心,看完如果睡不着,我可以友情提供24小时在线陪聊服务,虽然大概率是跟你讨论电影里的蒙太奇手法。
索克萨尔:好。那我提前准备好《寂静岭》或《索多玛120天》?
参商:不过那种纯粹生理不适的就算了,我们比的是高级的精神层面的致郁。
索克萨尔:开玩笑的。下一轮,我会认真挑选一部能在灵魂层面与你交流的影片。
参商:放马过来。不过提前说好,万一谁先顶不住了,就得请对方吃一顿饭,地点由赢家定。
索克萨尔:很公平。看来,无论是电影还是饭局,我们都还有很长的交流时间。
参商:是啊,来日方长,喻队。
商征羽放下手机。
这种隔着屏幕,心照不宣的较劲,有着成年人特有的克制和试探,倒比许多直白的交流更有趣。他确实心冷如刀,在这种时刻,有人拿着另一块坚冰来轻轻碰撞,听个响儿,也算是一种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