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市潮湿的空气透过未完全关拢的窗缝渗入,带着南方特有的温润。蓝雨训练基地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剩下队长宿舍还亮着一盏柔和的台灯。夜晚静谧,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像一条悲伤而温暖的河流。
喻文州结束了与战队数据分析师的线上会议,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屏幕还停留在联盟最新的积分榜上,枫叶形的战队图标赫然排在第十六位,刺眼的红色数字代表着嘉世正处于降级区内,旁边是一个小小的向下箭头,标志着他们最近的连败趋势。
蓝雨队长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里浮现出商征羽的样子——那张在镜头前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疏离感的脸,和偶尔在线上聊天时流露出与花瓶形象截然不符的狡黠。
嘉世最近的连败他也是有关注的,职业圈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人,更何况是昔日王朝如此狼狈的下滑。喻文州即使不在现场,也能凭借经验和信息拼凑个大概情况。
他会受到影响吗?
喻文州想起前几天在选手大群里,黄少天还在嚷嚷着:“嘉世怎么回事啊老韩你们霸图下手也太黑了,不过孙翔那小子是不是又上头了,哎呀这种时候要是叶修在……”
后面被他和张新杰联手禁言才消停。当时他并未多想,但此刻,那个名字再次浮现,却带上了一点不同的意味。
喻文州知道,商征羽不是叶修,他的心不在电竞上,没有那种近乎顽固地扎根于“荣耀”本身的定力,在嘉世中的处境必定相当尴尬。
他更像一株看似依附他物生长,实则根系隐秘而独立的藤蔓,美丽,却让人看不透其真正的需求。在这样的困境里,他那样看似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性格,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会将压力都收敛在了无人可见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有些难以按下。
他不是一个会轻易主动表达关切的人,尤其对方是商征羽,一个关系微妙,介于欣赏的对手,偶尔交流的朋友和某种让他下意识保持警惕的吸引力之间的人。
直接问“你心情不好吗?”显得过于冒昧,也过于直白,不符合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
正思索间,宿舍门被轻轻敲响。
“队长,还没睡?”
是黄少天的声音,带着点刚结束加训的疲惫,但精神头依旧十足。
“还没,进来吧。”
黄少天探头进来,手里还拿着瓶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刚复盘完和轮回那场的团队赛,有几个点我觉得我们配合还能再优化一下,就是那个侧翼切入的时机……诶队长你还在看积分榜啊?”
他的目光瞥见了喻文州的电脑屏幕。
“嗯,随便看看。”喻文州不动声色地切换了页面。
“啧,嘉世真是……没想到会成这样。”黄少天挠了挠头,难得语气里带上了点唏嘘,倒不是同情,更多是出于职业选手对一支曾经强队陨落的感慨,“压力肯定大到爆炸吧他们那儿?听说刘皓那家伙最近上蹿下跳的,孙翔都快跟他拍桌子了。苏妹子也天天板着个脸,哦对了,还有商征羽那个家伙,长得是挺好看,但这种时候光好看没用啊,比赛又不是看脸……”
喻文州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状似无意地接了一句。
“他最近……好像挺安静的。”
“安静?他什么时候吵过吗?”黄少天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线上是吧?好像是啊,最近都没怎么在群里看到他冒泡,以前偶尔还会接一两句话来着。不是我吹,我对群里每个人的发言规律都了如指掌。难道是压力太大自闭了?不应该啊,我看他心态挺好的样子……”
黄少天自顾自地分析着,喻文州的心思却已经飘远。
连少天都注意到了他的安静。这或许印证了他的猜测,商征羽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全然不受影响。
送走沉浸在嘉世可能的宫斗大戏之中,完全忘记自己目的的黄少天,房间恢复了寂静,喻文州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点开与参商的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是关于某个摄影展的简短交流。
该用什么理由开启对话呢?
直接问比赛?太刻意,也容易触及对方可能不想谈的话题。
闲聊日常?又显得过于无事生非。
他的目光落在聊天记录里,商征羽曾提过一句“构图是情绪的骨架”。对了,摄影。这是他们之间一个安全又能够承载更多意味的桥梁。
喻文州修长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斟酌着用词。
不能显得太刻意关心,也不能太公事公办。要像不经意间想起,带着分享与探讨的姿态,顺便试探一下对方的状态。
他删删改改,最终敲下了那行字:
索克萨尔:在忙?
发送之前,他停顿了片刻。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一次多余的试探,商征羽或许真的毫不在意,他的关心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但一种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晰的牵引力,还是让他轻轻点击了发送。
消息送达的提示出现,喻文州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等待着屏幕那端的回应。
手机屏幕顶端闪过一条来自企鹅好友的消息,商征羽正好在浏览一些关于旅游推荐的帖子,于是放下鼠标,打开了手机。
一个熟悉的术士头像被放大。
索克萨尔:在忙?
参商:没。喻队有何指教。
索克萨尔:指教不敢当。只是看到一些新的摄影作品,构图很大胆,想和你探讨一下。
索克萨尔:感觉最近你的更新变少了,所以来问问。
商征羽看着这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下。喻文州总是这样,心思细腻,能捕捉到微妙的情绪波动,然后用一种体贴的方式靠近。他大概是从嘉世最近的连败和愈发紧张的氛围里,推测出他心情不佳,所以找了个探讨构图的借口来聊聊天。
可惜他猜错了。商征羽对嘉世的沉浮并无太多实感,那些失败和内部的暗流,于他而言更像是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倒不如说让他心理波动更大的,是一位和嘉世脱不开关系的人物。
参商:只是在忙。
参商:想讨论什么?
索克萨尔:你之前提到过的,动画电影也能有很高级的审美。
参商:哦,那个啊。
参商:恰好最近刚在网上被安利了一部,《辉夜姬物语》。如果喻队想提升审美,感受一下什么叫留白的力量和线条的呼吸感,推荐看看。
他顺手将电影名字和链接发了过去。
索克萨尔:辉夜姬物语?好的,我记下了。谢谢推荐。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商征羽没太在意,把这个当成是又一次寻常的线上交流,他只是抛给喻文州一个转移注意力的东西,让他别太关心有些莫须有的心理状态。
然而,两天后的深夜,那个术士头像再次跳动起来。
索克萨尔:看完了。
参商:这么快?
参商:感想如何,喻同学是不是睡着了好几次?
索克萨尔:确实节奏很慢,但后劲很大。
索克萨尔:画面很美,每一帧都像古典绘卷,尤其是辉夜姬在田野间奔跑那段,线条简单,却充满了生命力。
参商:嗯,吉卜力少数几部能让我安静看完的。不是宫崎骏那种童话冒险,是更东方,更宿命论的故事。
索克萨尔:宿命论?你觉得辉夜姬的悲剧是源于她的出身吗?
参商:出身是引子,但推着她走向结局的,是人间对她的定义和期望。
参商从老翁发现她开始,她就被赋予了‘公主’的身份,被要求学习礼仪接受贵族的求婚。她就像一个被人工雕琢的物件,所有的价值都由外界赋予。
索克萨尔:但她反抗了,用那些不可能的难题拒绝了所有求婚者。
参商:那反抗是徒劳的。她拒绝了一个个男人,却无法拒绝来自月都的召唤。她的价值,自始至终都不由她自己决定。
参商:在父亲眼中,她是光耀门楣的珍宝;在求婚者眼里她是值得征服的尤物;甚至在月都来人眼中,她也只是个迷途的公主,需要被带回正确的地方。
参商:有谁问过她,自己想留在哪里吗?
商征羽打字的速度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屏幕另一端,喻文州看着这些文字,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说话人此刻微嘲而冷淡的神情。
索克萨尔:所以她最后离开时,回望尘世的那一眼,才那么复杂。毕竟人间给她的更多的是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