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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尘染唇角勾起一抹讽笑,侧过头看他:“林大人这舌头若是不想要了,本座可以帮你割了。林大人刚才不还一口一个‘故阁主’,高义凛然。怎么,离了人前,倒想起本座那死绝了的身份了?”

林燕风没有接这句嘲讽。他只是看着江面,眼神漂浮,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其深沉的疲惫里。

“朝堂这三年,看着风光,实则是拿人命和白骨垫起来的。”林燕风轻声道,“皇权削藩,世家流血。陛下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满朝文武都怕他,视他为疯子,为暴君。”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故尘染,“可陛下快撑不住了。”

故尘染挑眉,语气毫无波澜:“哦?”

“陛下的身子……不太好了。臣不知是旧疾,还是别的。不知是何种奇毒,太医署的人连诊脉的机会都没有。每逢朔望之夜,或者深夜批阅奏章时,陛下心口便如万针穿心,疼得浑身打颤,会呕血。他只用冷茶和朱砂硬压……娘娘,陛下这是在自残,是在等死。”

然而,听完这番惨烈的陈述,高傲的女人却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

自残?这两个疯子,早就在骨子里流着一样的毒水。

真不愧是做过夫妻的人,她身中天光毒早期并无心去解毒,每日恋痛。如今他高高在上做着万乘之尊,竟也玩起了这种自残自虐的戏码。

女人的笑声轻幽,令人毛骨悚然,一双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林燕风。

她凉薄道:“啊……那个毒啊。是本座下的。”

林燕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失声道:“娘……娘娘您……您与陛下即便有再大的恩怨、宿怨折磨,即便分道扬镳,也不至于……不至于下如此狠手啊!他是皇帝,是大澜的天,是您的夫君啊!”

“狠手?”故尘染嗤笑了一声,“本座高兴不就行了?他当年算计本座的时候,可曾想过狠手二字?他要他的千秋霸业,本座给他的心口送一点念想,这叫礼尚往来。世上毒药万千,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逢深夜便想起本座,不好吗?”

“可那是天下共主!”林燕风急了,一向奉守君臣礼仪的他,此刻竟忍不住跨前一步,满眼痛心与焦虑,“如今朝廷看似强盛,实则是靠陛下一人的雷霆手段硬生生压着,若陛下有个万一,异族入侵,这天下立刻便要陷入分崩离析、生灵涂炭的万劫不复之地!娘娘您救过江南万民,难道就忍心看着大澜苍生葬身火海吗?”

“生灵涂炭?万劫不复?”故尘染冷不丁地开口,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谏言。

女人静静地看着他慌乱失措的模样。半晌,她冷不丁抬起眼皮,轻飘飘地抛出了一句话:“他死了,不是还有我吗?”

林燕风彻底愣住了。

江风呼呼地吹过,在他的脑海里却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呼吸彻底停滞。

她不是在开玩笑。她在说——如果夜楠死了,这大澜的龙椅,她来坐。这天下的皇帝,她来当。这不是大逆不道,这是颠覆乾坤的狂妄与自信。

“林燕风。”故尘染慢条斯理地上前一步,逼近林燕风,那股笼罩天地的至高威压将年轻人死死笼罩,“若有一天,洛阳的那棵大树倒了。本座挥师北上,登基称帝……你这个连中三元的文魁才子,是留着这有用之身来替本座修撰江南水利呢,还是守着你那愚蠢的忠君思想,去给夜楠陪葬?”

林燕风的心脏狂乱地撞击着胸膛。

他动摇了。

或者说,在这个疯狂的设想面前,他那被律例道德约束了一生的大脑,发生了剧烈的崩塌。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万尊阁主,手握天下最锋利的暗刃与最庞大的财富,智谋盖世,威压九州。若论武力兵权,万尊阁蟒旗所到之处无敢不从;若论天下大势,她当年在宫中出的每一条策论,至今仍在治理着这个国家。她是天下间绝无仅有的绝代枭雄,她若称帝……她若称帝,这天下,竟真的不会乱。甚至,可能会更加安宁。谁能阻她?夜楠能阻她吗?满朝文武能阻她吗?

林燕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信仰、他的圣贤书、他的忠君报国,在这一刻被面前这个女人肆意践踏,又被赋予了另一种恐怖的可能性。

“大人!林大人!洛阳急报!”

远方的官道上,一名骑着快马的侍卫急匆匆地飞奔而来。

林燕风如梦初醒,猛地打了个冷颤。他向后退了半步,对着故尘染深深地躬下腰去。

“娘娘……”林燕风抬起头,犹豫道,“若娘娘得空……不妨读一读,陛下这三年来,陆陆续续寄往江南的那些信吧。”说完,林燕风不再停留,转身整了整凌乱的官袍,失魂落魄地朝快马迎了过去。

故尘染立在江边,看着林燕风仓皇离去的背影,冷笑了一声。

“无趣。”

……

半个时辰后,万尊阁内阁。

刚踏进议事大厅,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几乎要掀翻顶棚。

“阁主若是不动,朝堂就会动过来。”楚逢天分析道,“林燕风今日查的这批货,不管是谁栽的赃,都说明有人不想让万尊阁继续太平下去。与其等人来打,不如先出手。”

恨天偏头:“出手做什么?出兵?出人?出钱?万尊阁是江湖门派,不是朝廷的兵马。”

“江湖门派?”楚逢天冷笑了一声,“江湖门派能坐拥江南半壁水路?江湖门派能让朝廷派三品大员来查?恨天,你我都清楚,万尊阁早就不是单纯的江湖势力了。它能不能介入朝堂,已经由不得我们选了。”

恨天语气却比方才重了一分:“阁主若是称帝,万尊阁就不再是万尊阁了。那些跟着她一路走来的弟子,是冲着万尊阁这三个字来的。他们跟着她,是因为她是万尊阁的阁主。若她成了皇帝,那些跟着她的人,还会跟着她吗?”

楚逢天闭了闭眼:“可这天下,不该由一个快把自己的命熬干的人来守。”

“吱呀——”重木大门被推开。

故尘染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原本吵得不可开交的议事厅,在这一瞬间死一般地沉寂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躬身下跪,大气都不敢出半口。

故尘染似是累坏了,她径直穿过吵闹的人群,没有理会楚逢天,也没有回应恨天,甚至连一句安抚或责罚的话都没有。

她只是冷冰冰地穿堂而过,跨进了后院内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重门,将所有的纷扰与喧嚣全数隔绝在门外。

书房内,故尘染没有点灯,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径直走到书桌前,整个人脱力般地瘫坐在椅子上,随后顺势趴在了冰凉的桌案上。

心烦意乱。

这种烦躁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是因为林燕风说的那个毒?还是别的什么……

她闭着眼睛,顺手在堆满文书与情报的案几角落里瞎摸。指尖碰到了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子,那是宋锦刚才整理好送进来,说是三年来从朝廷驿站扣押下来的信件。

今夜,或许是鬼使神差,或许是疯魔作祟。

故尘染凭着感觉,从里面随手抽出了一封。

她有些烦躁地撕开信封,借着窗外惨白的雷光,展开了那张宣纸。

颜体钩沉,铁画银钩。

“阿染:

岁晏炭足?

我把《水经注》里江南卷批注好了。你总嫌我治水太过霸道,如今我学会留三分余地,可那些被你救过的州县,仍在问“娘娘何时南巡”。

太医说我的咳疾不宜饮酒,可我每每入睡还是需要醉意,你看到这里,莫要恼。

飞羽战报今晨传来,已经递了降表。我按你从前闲时绘制的地图布防,未伤一兵一卒,你哥说此乃‘为往圣继绝学’,将你留下的兵法列为禁中密藏。可我记得,你曾指着天说:‘真正的太平,是让孩童同饮一江水。’

对了,我是按你的旧策调的兵,竟不费一兵一卒退敌三百里,阿染,你看,这江山仍处处是你的手笔。

在御书房小坐我觉得有点闷,我去看了那株老梅,你走后它再没开过花,枝干枯瘦得像是随时会折断,我命人用红绸缠了它的枝桠,远远望去,倒像是你当年系的那条,你还记得吗?那年雪夜,你醉酒,说要舞剑给我看,那时步踏琼瑶,袖卷寒香。你剑回霜落,笑染梅妆。那是我这辈子,最欢喜的一个冬天。

若江南的月色比宫墙内的明亮,若江南的雪比洛阳的更美……

你便,不必回信了。

——夜楠手书盛澜二年十二月十五”

雷声轰然炸响,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个书房。

坐在书桌的女人面无表情地看完了信,随后,她捻起信纸一角,把整封信纸都浸泡在了砚台里,黝黑的眸子静静盯着墨汁把信纸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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