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难得刮起了一阵清凉的江风,雨后天晴,白云悠悠地飘着。
卫家老宅后院。
这里小桥流水,苍翠竹林,庭院里种满了昂贵的名种菊花与紫薇,静谧得宛如世外桃源。
故尘染坐上一辆低调的马车,悄然回了卫家。
待她刚踏进后院,走廊两侧的卫家老仆与侍女们便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双手叠在额前,姿态恭敬:
“见过女公子——”
“女公子万安——女公子,家主备了今年新下的明前茶与各色细点。
“知道了。”故尘染微微颔首,径直朝后花园的凉亭走去。
凉亭内,一道身着宝蓝缎子菊花刺绣马面裙的人正背对着她。此时此刻,那人手里正拿着一把精巧的金剪子,极其专注地在修剪着白瓷瓶里的一束插花。
紫薇枝丫被她剪得错落有致,几朵娇艳的花苞露出来,显出一种极其高雅的身段。
“回自己的家,还搞这么大排场?”故尘染走到凉亭里,伸手拿掉头上的斗笠,顺手扔在石桌上。
卫婊听到声音,剪花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来。
“姐姐。”卫婊赶忙放下剪刀,拿过一旁湿润的锦帕细细擦了擦手,笑得眼角弯弯,“姐姐快坐,这是刚从山上采下来的头道高山云雾茶,我亲自用山泉水煎的,就等着姐姐回来喝呢。”
故尘染撩起裙摆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那瓶精致的插花,挑眉道:“手艺越发精进了。这卫家庞大的家业交给构修,倒是没有辱没了卫家的名头。”
卫婊亲自端过茶盏送到故尘染手里,坐在她对面,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若是没有姐姐在后头替我压着那几个图谋不轨的老东西,我哪能坐得稳这位置?”
姐妹二人坐在凉亭里,茶香袅袅,竹影摇曳。
故尘染小口喝着茶,清甜的茶香在舌尖荡开。看着面前的花瓶,海棠娇艳,枝桠横斜,衬着白瓷瓶,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难得地陷入了一丝短暂的空茫。
少顷,故尘染转过头,看向卫婊,突地开腔问道:“妹妹,我问你个事。”
卫婊愣了愣,连忙端正身子:“姐姐请讲,妹妹知无不言。”
故尘染搁下茶盏,修长的指尖轻轻转动着杯沿,漫不经心地问:“当年我母亲在世时,或者说,在我出生之前,她可曾向家里人提过,要给我留个什么小名吗?”
提到逝去的卫临关,卫婊的神色瞬间变得肃穆而柔和。
“姐姐是想到什么了?”
“不过是前几日在戏楼听戏,台上唱什么‘娇娇女’,突然记起些陈年旧事罢了。”故尘染不咸不淡道。
卫婊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点头,微笑道:“提过的。当年姑母怀着姐姐时,曾给祖母写过一封家书。信里头说,若是生个女孩……姑母要亲自给她起个小名叫‘娇娇’。”
娇娇?
故尘染闻言,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挑起双眼,失笑摇头。
“娇娇?”故尘染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凉淡,“‘娇娇’二字,柔弱娇嫩,软榻娇嗔。我杀人盈野……这小名,未免太配不上我这冲天的杀伐气势了。母亲当年,怕是看走眼了,把我想成了那种重生后嫁给什么浪荡王爷,当了王妃还要靠男人平步青云,最后生俩儿子才能活下去似的。”
她并非贬低“娇”字,只是以她如今高高在上、独霸一方的江湖共主身份,将这娇软的小名安在她身上,实在是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与荒诞。
卫婊听到故尘染这句半开玩笑半调侃的话,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姐姐,这你可就冤枉姑母了。”
卫婊端起茶杯,语气柔和地解释道:“当年祖母收到信时,也曾问过姑母一样的话。祖母说,咱们卫家是大澜第一等功臣名门,卫家出来的女子,当立于天地间,怎可起个如寻常闺阁女子般软弱的小名?”说到这里,卫婊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看了故尘染一眼,才轻声道:“当时姑母在信里回了祖母八个字。”
故尘染挑眉:“哪八个字?”
“信上写着——‘娇纵由她,万宠无忧’。”
卫婊微微笑了笑,眼神清亮,柔声道:“姑母说,这世间对女子太苛刻。女子若弱,便要受尽欺凌;女子若强,便要背负滔天罪名,受尽万夫所指。‘娇者,天之骄子,万千宠爱集于一身也。’她希望这个姐姐降生到这世上来,不必去背负仇恨,不必去蹚朝堂与江湖的血水。她要你有至高无上的傲骨,有不受任何人摆布的资本,有全天下最顶级的尊荣与宠爱。要这世间万物,都娇惯着你、顺从着你;要你这辈子,活得痛快淋漓,肆意妄为。姐姐,虽然姑母走得早……可你看,你现在做到了。你是万尊阁的主人,是这江南的共主。全天下的人都在敬你、怕你、顺着你。你在我们心里,就是最娇贵,最不能受委屈的娇娇表姐呀。”
娇纵由她,万宠无忧。天之骄子,天之娇娇。
凉亭内一阵竹风吹过,拂起故尘染鬓角的几丝发缕。
故尘染静静地听着这八个字,那双习惯了冷漠的黑眸里,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坚硬冰冷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被轻轻戳中,融化开了一角。
原来,那个她从未谋面、早早离世的母亲,早在她尚未睁眼看这个世界之前,便已经倾尽了全天下的温柔与霸道,为她铺好了一条可以恣意妄为、傲视天下的路。
纵使隔着生离死别,纵使这世道泥泞黑暗,那个叫卫临关的女人,也希望她的孩子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活成至高无上的宠儿。
故尘染垂下眼睫,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嘴唇微勾:“娇纵由她么……”故尘染的笑意肆意,轻声道,“可惜了。我这一辈子,注定是做不成什么娇娇了。”
……
七月的淮水风浪极大,浊浪滚滚,拍击着靠岸的几十艘官船与黑帆大船,岸边已被官府的禁军与万尊阁的铁卫围得水泄不通,
“万尊阁的船,也敢拦?”
任安坐在画舫顶层,手中的折扇慢悠悠地摇着。
下首,水师营的偏将顶着满头冷汗,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只铁皮漆盒:“任阁主明鉴!非是朝廷要为难万尊阁,实在是在这批走私的粮棉底下,抽检出了整整三箱上等盐铁,甚至还有……还有铸着别国兵仗局印的连珠弩!这私通外敌、囤积兵刃的罪名,下官……下官担当不起啊!”
“担当不起?”一道声音从高台上飘了下来,硬生生把满江的喧嚣给压了下去。
江风猎猎,将白色的水雾吹散。
来者一身华裳,恍若沧溟神女临凡。外罩一件烟青碧色广袖大衫,料子似鲛绡凝水,流光隐隐,袖沿洇着一层蜜金细纹,似金鳞浮于碧波。衫上以赤金丝线绣鸾鸟云纹,颈间系绞花软领,腰束鎏金镶宝玉带,缀满金铃翠饰,底下垂着墨色罗裙,裙身织金绘水神纹样,浪涛云兽。鬓边珠钗步摇垂落金缕,额间嵌金花额饰,端的是水光凝衣,金芒衬人,宛若水府仙姝。她居高临下地立在主舟的龙头之上,看这满江的水师,就像在看一群会喘气的死人。
“林大人,本座借你三个胆子。”故尘染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点名,“你手下这群吃白饭的狗腿子,拿几箱生锈的弩箭,就想往本座头上扣私通外敌的帽子?洛阳城里的龙椅软,坐得当今圣上脑子发懵,连领地上的规矩都记不清了?”还是林大人自己狗胆包天,想借本座的项上人头,去换顶紫袍穿穿?”
“放肆!竟敢公然侮辱当今圣上!”几名文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故尘染厉声喝骂。
“把嘴闭上。”故尘染斜睨他们一眼。
紧接着,一道强横至极的真气如狂浪般顺着江水扫过,十几艘水师战船被震得轰然倒退三丈,甲板上的官兵稀里哗啦摔倒一片,几个叫嚣得最欢的文官更是直接吐出一口鲜血,面如土色地瘫倒在地。
“阁主息怒!阁主息怒啊!”
清脆带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只见宋锦一袭朝服,慢条斯理地从另一艘轻舟上跃了下来。
宋锦笑得跟朵花似的,打着哈哈走到中央:“哎呀呀,林大人,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江南运河每日过往船只成百上千,难保有些不开眼的死脑筋私自夹带私货,打着万尊阁的旗号招摇过撞。这私通外敌的帽子可不能乱扣,若真逼得我们阁主动了真火……啧啧,今日这江南运河的水,怕是要换个颜色流了。”
宋锦转向林燕风,语气微软,藏着刀锋:“林大人,您看……这案子,是不是先押后,由下官与都察院共同抽查,查个水落石出?”
宋锦这几年在江南八面玲珑,既是万尊阁的暗线,又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官吏。他这一插手,硬生生将剑拔弩张的死局撞开了一条缝隙。
林燕风立在雨后的湿泥里,官袍被江风吹得衣袂翻飞。他深深地看着高台上的故尘染,终究是闭了闭眼,抬手按下了身旁佩刀的水师将领。
“查。”林燕风声音干涩,“未查明之前,放行粮舟,留存存疑物资。”
故尘染冷哼一声,指了下他:“算你识相。”
她未理会后方水师清理现场的喧嚣,径直走到运河最前方的乱石滩边,负手而立。
江水滚滚东逝,泛着混浊的泥黄。江水的尽头,是千山万水之外那座高悬于云端的洛阳城。
脚步声响起,林燕风打发了下属,走到了她身侧,与她并肩看着滚滚江水。
“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