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和林玉声很频繁地见面。
那次到流玉峰的第二日,我其实就和林玉声打上了架——而且是约定好的两架。单论剑道,他胜过我一点。但如果算上我可以变原形这件事,胜负就又不好分了。
但终归是打了两架,最早的约定已经完成了。但我们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提这件事。
除了到处揍魔修揍恶妖揍山匪,我们还做了很多很多旁的事——找到很合适林玉声用的天材地宝,我就送到流玉峰上来。彬州的花神节到了时节,他就叫了我一起去看。有新的秘境出现,我正准备给他传讯,就听见他的声音也在识海中响了起来。
诸如此类种种。我时常会感到疑惑。怎么会有人总能知道我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呢?
那个时候我正坐在高高的树干上,在月色下看着铺展开千里的连绵群山,自己思考这个问题,忽然看见面前垂下来两个很小的酒壶,在我眼前摇摇晃晃。
“天山春,今年的头坛。”我转头,果然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林玉声从更高处的树枝上探出头来,勾着酒壶上的绳子,眉眼弯弯地看着我,“就这么一点,全拿来了。”
枝叶间只漏下一点月光来,昏昏暗暗的。他出现的那一下,周遭却好似凭空明亮起来,一轮小小的明月在树间升起来。
他只顾着说话,险些脚一滑。我立刻伸手拉住他,他半惊半笑,足尖点了一下就很轻巧地翻身坐到我旁边来。
“几时来的?”
“从天山来,刚到这里。”林玉声递给我一个小酒壶,“得了好酒,想起你了,就过来了。”
他说着便拔了自己手里那壶的塞子,醇厚香气立刻散开,仰头咽了一口,眉梢抬起来:“果然是上品。”
林玉声很爱一时兴起——一时兴起对着我研墨作画但又不给我看,一时兴起来找我去看大川,一时兴起到处搜罗这些东西再让我也一起尝试。我才发现自己之前是多么枯燥无趣的一个人。
这酒很烈。我尝了也不由得道:“确是好酒。”
林玉声闻言就笑了,一双墨玉眼睛看着我,同我酒壶相碰:“好景相称,才有滋味。”
我听了他的话,抬头看过去。苍茫天际,月照千山,的确正堪佐好酒。
两个酒壶都很小一点,林玉声手里的不多时就见了底,晃着自己的空酒壶又往我手里瞟。我给他看看:“还有半壶——要不要?”
“不要。”他眉眼染上一点很淡的绯色,那点红痣似乎更艳了。他把目光从我手里的酒壶晃晃悠悠地又转到我脸上,偏了头问我,“我方才没有问你。我想起你,你有没有想我?”
我看出来他有些醉了,虚虚地扶住他、免得他又栽下去,犹豫一下还是没抵赖:“想的。”
他好像满意了,在树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脚。我看见他背后无边无际的夜空、重重叠叠披了霜雪一样的群山,忽然冒出个想法,立刻仰头把余下的一点喝干净。
“我带你去看月亮,”我在他耳侧问他,“好不好?”
他皱着眉疑惑一下,见我化出来原形就明白了,很高兴地顺着我的翅膀到我的背上。我盘旋着升高,带着他飞快地掠过幢幢山影,朝着夜空中高高的明月飞过去。
我自己很喜欢这样——这样无拘无束地、肆无忌惮地扑进高高的苍穹里面,乘上长风去逐日月,浩荡荡天地间只余下我。
——而今是只余下我和林玉声。
御剑是不太容易飞到这么高的。夜间的风声呼啸而过,轻云翻卷着行经我们。群山都成了小点,只余下似乎近在咫尺的、千丈万丈的一轮明月,林玉声伏在我背上,在风声里大声问我:“我们是在月亮上了吗?你还能更高吗?”
他语调拖得长长的,伸手去捞空中月华,大抵是高兴,大抵是醉了。
当然还能更高。我拍拍翅膀,飞向秋水琉璃一样月光的源头。
我就这样带着他在万里高空上追月亮,追到云层渺渺间,追到他醉入梦乡处。
天山春两年一出,到第二次喝到天山春的时候,林玉声的酒量已经好很多了。
西山这两年规矩了不少,我得了功夫,在修炼和扩地盘的间隙,开始学着旁人很下功夫地修自己的洞府——我实在是做不到让林玉声坐在我那间小木屋里面了。
总之这次我有崭新的酒盅、干净的庭院和亮亮的琉璃瓦,勉强可以衬得上林玉声,和他兴冲冲提来的天山春。
林玉声白日里给我传了讯,我早早地把西山的琐事都处理好,只等着他来。我很讨厌等待,但如果是等林玉声,我觉得似乎又不是那样不可忍受了。
——在等他的时候,我可以一百遍一千遍地想象,想象他衣衫是桃花色还是藕荷色,想象他见到我第一句话是会说什么,想象他来时是会踏着落日熔金还是乘着霜雪月色。无数个林玉声在其中的景象把我团团围住,我又焦急地盼着他下一个瞬间就来,又觉得我在这里坐上百年千年也无妨。
我想,他对我而言,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只要知道他会来,我从那一刻起、到真正见到林玉声之前的每一秒,都会一遍遍地觉得,这样和他活在同一个人间,当真是一件幸事。
林玉声是戌时来的,斗篷带着一点清寒气。他很熟门熟路地推门,见到我就眉眼亮起来。
“你在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