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平安未动,“王爷此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吊唁吧?”
穆景珩没有否认,移开目光落在跃动的烛火上,“朝中局势已变,摄政王清洗旧部的动作越来越快,陛下身边能信任的人所剩无几。”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祝平安,时间不多了。”
祝平安抬眸,与他对视,“王爷是来提醒我,还是来与我合作的?”
穆景珩笑意不达眼底,“你觉得呢?”
手握虎符不老老实实找个地方藏起来,还如此大张旗鼓前来祝府借着吊唁的名号直白地袒露两人间的秘密,是真的不怕隔墙有耳,还是早已布局周全?
或者说,穆景珩把他当作甘愿身先士卒的棋子?
两人四目相对,灵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祝平安忽而轻笑出声,打破了沉默,“王爷既然来了,想必心中已有决断。臣能做的已然做尽了,如今臣能做的,不过是静观其变。”
穆景珩不吃他这一套,摇头道:“你并非束手无策,既然要合作,祝大人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啊。”
他上前一步,俯视仍旧跪在蒲团上的祝平安,“本王需要你的助力。”
太贪心。
祝平安没有立即回答,只静静与他对视。
308赌他会领兵反叛,而祝平安赌的是他会归还虎符。
他敢把真的虎符送给穆景珩,不过是在赌世界意识不会眼睁睁看着既定的主角被轻易换了人选,就算穆景珩真的前往边关,这一路上也定然不会顺利。
而穆靖川那边,他生性多疑,时时刻刻把幼时情谊挂在嘴边,无非是想把祝平安困在身边,准备在合适的时机拿出来充当陷阵的卒子。
话说得多了,其中的真实性也许就连他自己也快要分辨不清了。
那枚虎符送上去,真假他不会当场问,因为他不全信祝平安,更不信祝太尉。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认定虚假的可能性远大于真实,所以取下了寄托情感与情怀的玉扳指,是警告祝平安要识时务,也是堂而皇之地提醒他属于自己人。
祝平安赌这一次,是坚信虎符无论真假,最终都会回到自己手中。
“母亲临终前,只希望我能保全自己,王爷如今要我涉险,可曾想过我的处境?”祝平安拨弄着玉扳指,无视穆景珩那随之滑落的目光。
意料之外地没有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气愤,仍旧是温润清透的嗓音,“你若袖手旁观,待穆靖川彻底掌权,你真的可以独善其身吗?”
祝平安笑起来:“王爷这是在威胁我吗?”
穆景珩摇头:“不,只是陈述事实。”
夜风骤起吹得灵堂内白幡猎猎作响,摆弄着烛火使得屋内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祝平安盯着穆景珩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破绽,可那双眸子如深潭般平静,毫无波澜。
良久,祝平安长叹一声,“王爷想要我做什么?”
穆景珩不语,只从衣袖里摸出虎符,郑重放入他的掌中,随即托着他的手,缓缓将他的五指蜷紧握住那块虎符。玉扳指与铜制虎符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但穆景珩依旧没有收了力道。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他说。
祝平安深深看他一眼,“好。”
穆景珩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道:“时辰不早了,本王该告辞了。”
祝平安拱手:“王爷慢走。”
他转身将要迈出灵堂,却又在门口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向仍驻足在灵堂内的人,忽而问道:“祝平安,你的回答变了吗?”
祝平安抬眸浅笑,“未曾。”
穆景珩面色未变,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踏入夜色之中。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祝平安才收回目光,重新跪坐在蒲团上。
灵堂内再度恢复寂静,唯有不断跃动的烛火歪歪斜斜投射在他晦暗不明的面上。
穆景珩已经意识到如果他起兵造反,第一个付出代价的就是穆清安,也许穆清安愿意看到那样的结局,甚至愿意为了达成那样的结局去死。
但穆景珩做不到。
这是他此生“唯一”的亲人,他做不到用亲人的性命为自己铺路。
所以他选择放弃一切。
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放弃揭开父母的死因,甚至于放弃在家族血脉中传承的江山。
无论前世今生,他只想保护自己的妹妹。
祝平安做不到说他的选择是错误的,毕竟这世界上人的情感才是最复杂且难以估量的东西。
穆景珩所问的回答,无非还是在确认祝平安的站位。
是选择将生母遗物赠出的穆靖川,还是他甘愿送出虎符的穆景珩。
祝平安选谁穆景珩都不会信。
所以他谁也不选。
“母亲,”他低声自语,“这世上千万条路,走哪条一定是人自己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