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穆景珩表面扮演了一个优柔寡断的形象,但他无疑是过分会算计的。
掐好了距离祝太尉下葬还剩三日的时间将虎符送回,既保证了在穆靖川怀疑前祝平安可以假意投诚,又暗中隔绝了穆靖川使用虎符调用边关精兵的可能。
毕竟从京城到边关,快马加鞭也要十天。
虽然祝平安先前已经用假虎符在穆靖川面前演了一段兄弟情深,但高位者多疑,无论虎符真假,拿在他手中都终将成为反刺向他的利刃。
假的亟需销毁,真的则需尽快易手。
次日天色未亮,一宿难眠的祝平安先是听到府外传来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几乎是瞬间从榻上坐起,披了件单薄的外衫便推开了房门。
他有预感,等待已久的时机到了。
不过在连廊上走出几步,正与匆匆而来的侍卫迎面碰上,他拱手急促说道:“公子,摄政王府传话,王爷遇刺,伤势严重!”
祝平安顾不得多说什么,越过他错出一个身位,又转过身来确认:“情况可属实?”
侍卫低头答道:“回公子,是摄政王府的管事亲自来传的话,说是王爷特意嘱咐要请公子过去一趟。”
意思就是不确定穆靖川遇刺是否属实,也不确认他是否受伤。
眼下的节骨眼上,对立势力想提前下手的可能性极大,但又不能完全断定就是他人下的手。
毕竟穆靖川谋划的是肃清朝堂、谋权篡位,他当下最重要的就是保全自己的性命,如若是刻意放出的假消息,那为什么要派管事来通知他呢?
祝平安指尖探入袖袍中触到那冰凉的虎符,顿下脚步吩咐道:“备马,我即刻去摄政王府。”
侍卫立马道:“王府管事已备车候着了。”
闻言祝平安只迟疑了一瞬,便明白了穆靖川的真正目的。
通过他来将遇刺重伤的事情散播出去,从将玉扳指给他到派人通知他都是为了此时谋局。
亲眼看到“心腹”的焦急比任何打探到的讯息都要让人信服。
摄政王府内一片肃穆,侍卫和太医进进出出,气氛凝重。祝平安刚踏进府门,便见穆靖川的贴身侍卫迎了上来,“祝大人,王爷在寝殿等您。”
祝平安我微微颔首,跟着侍卫穿过回廊,来到穆靖川的寝殿。
殿内药香浓郁,混杂着浅淡的血腥气,穆靖川半靠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前的白布隐隐透出血迹。
见到祝平安进来,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祝兄,你来了。”
祝平安快步上前,刚准备行礼便被站起身的穆靖川止住动作,“王爷伤势如何?”
穆靖川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待室内只余下两人,他才低声道:“无妨,只不过是些皮外伤,太医已经处理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祝平安身上,莫名带了些关心:“倒是祝兄,听闻宋夫人病逝,本王还不待前去吊唁,便被这事碍住了脚步。一想起夫人待本王幼时那般亲近……”
说着,他忽然咳嗽起来,唇边溢出一丝血迹。
祝平安眉头一蹙,上前扶他坐回榻上,“劳王爷挂念,您伤势不轻,还是少思虑为好。”
穆靖川摇摇头,抬手擦去血迹,语气虚弱却坚定:“祝兄,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今日请你来,是有要是相商。”
祝平安从袖袍中抽出帕子替他擦拭手背上沾染的血迹,面不改色道:“王爷请讲。”
“你与本王自幼相伴长大,太尉向来说你胸无大志,只图一时享乐,只嘱咐本王日后多帮衬些你,让你过个安生日子便好。”穆靖川长叹一口气,“如今太尉与夫人接连逝世,你身边再无人可依靠,当下朝廷动荡,你可如何是好?”
他也不等祝平安回话,继续说道:“祝兄在本王面前酷爱佯装愚钝,这般偏爱与偏袒本王,本王总是觉得某些时刻你便是真正的兄长。”
话音刚落,他又偏过头去剧烈咳嗽起来,连带着脊背一同颤抖,整个人宛若风中残荷,好似下一秒便会丢了性命。
祝平安执起帕子轻柔替他擦净唇角血色,“这都是臣该做的,王爷当下最应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
他说罢正欲收回手,不料手腕忽地被攥住,穆靖川直勾勾盯着他,“太尉与夫人于本王有恩。平安,本王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
这是在催他站队,毕竟太尉下葬之日近在眼前,任何的变量都是可能产生巨大威胁的存在。
穆靖川要的不是他轻飘飘的一句承诺,而是更直接的、能看得到摸得着的“投名状”。
可祝平安手里现在只有虎符,上次给他的时候被推拒回来,那就证明在他心中分量最重的另有他物。
但眼下这虎符握在手中只能是烫手山芋,给谁都不如给眼前这个心眼子比莲藕多的家伙强。
祝平安垂眸凝视着穆靖川攥住他手腕的指节,用力到指尖都泛着苍白。他轻笑一声,缓缓从袖中摸出那枚真虎符,铜制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模糊的光。
“王爷,”他抬眸与穆靖川对视,声音轻得宛若叹息,“王爷待臣之心,臣岂会不知?只是……”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言辞,“臣如今孓然一身,无牵无挂,唯有一事,始终难安。”
穆靖川眸光微闪:“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