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小狐狸重新化形成人,旧地重游,只见赤地千里,人间炼狱,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记忆里的模样。
它到处找月先生。
没有人认识。
它去找月先生的学生们。
他们都死在了叛乱中。
它去了迁都后的应氏皇朝,然而此时人、妖已经势不两立,它还没有靠近皇庭,就被皇朝高手围攻,又一次被打回了原形。
那场叛乱终结了中古时期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安宁,短暂得像一阵轻烟,如梦似幻,狂风一吹,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没有人记得这段历史,经历过的人,几乎都死绝了。记载了只言片语的典籍,也早已经佚落在时间长河里。
只有小狐狸还记得,它忘不了那间小小私塾里的干草香,忘不了月先生抚过它头顶的手,忘不了悟道树哗啦啦像催眠一样的叶响。
就连野菊茶的苦涩,也变成了珍贵的回忆。
太遥远了。
遥远到后来小狐狸与人讲古,讲到这段历史,都会被人笑着打断。
“你喝多了,又说醉话,中古那么乱,人修堕落到连自己人都不放过,遇上个天赋好的就抓去当炉鼎,怎么可能放过一只已经修到化形的狐妖。还教读书,教做人,荒谬。”
“就是,狐妖媚骨天成,灵性通透,是天生的极品炉鼎,血、骨、皮、眼、爪又都是上等的炼制原料,要不是九州府一开始就与天道订盟,设立了律法大道,废除了炉鼎修行之法,为妖修争取了平等权益,恐怕在座诸位,至少有一大半,都已经被称斤论两卖了。”
没有人相信小狐狸的话。
渐渐的,它也不说了,甚至一度怀疑,那段历史是不是真的不存在,一切都只是它重伤后的臆想。
直到这只刻绘了小狐狸问道的茶盏再次出现。
尽管,只是五只杯盏中的一只。
所有的自我怀疑顷刻间烟消云散。
傀儡躯壳的眼睛里,缓缓落下一滴泪来,月色下,晶莹剔透。
“月……先生……”
一声轻呢,自天际而来,散逸在重新刮得猛烈的海风里。
惊天动地的海浪拍岩声,淹没了声音。
心潮起,天地变。
傀儡躯壳站起身,无尽深渊在脚下弥漫。
星子无光,黑夜更黑。
“把这只杯盏送到罗刹海市来,我用昆仑墟的秘径入口跟你换。”
“成交。”
应十三小心翼翼收起杯盏,再抬眼时,傀儡躯壳已经软软的倒下。
夜先生正在离开。
“请等一下,我这里还有一笔交易。”
已经歪倒在地上的傀儡躯壳又竖起了半身。
“什么交易?”
“你不要再骚扰林七。”应十三一字一顿,“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找不到月先生。”
空气陡然一静。
“好。”
夜先生的声音几乎在颤抖。
“告诉我原因。”
应十三幽幽叹了口气,同情的看着傀儡躯壳亮起的眼神。
“因为他不是月先生,他是岳先生,小狐狸当初应该好好跟着岳先生认字的。”
傀儡躯壳剧烈震颤,一声不吭,重重倒了下去。
充斥这方天地的深渊气息,顷刻消退得一干二净,空气重新变得清新而轻盈。
海浪声声,在暗夜里击打出惊心动魄的回音。
一声憋不住的轻笑,穿透了回音。
仇震举起酒葫芦,向已经脱离树梢升上中天的月亮晃了晃。
“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应十三莞尔,举起茶盏附和。
“敬……不做文盲。”
世上从来没有月先生,一个不存在的人,小狐狸就是踏遍九州四海,也找不到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