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央下了马车,走到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注视着他们听着。
寒风阵阵,没人注意到旁边站了个女郎。
兰茹跟在她身后,担心地看看她,神色复杂。
一个裹着灰头巾的汉子看着大家,神色讳莫如深,说道:“已被革了功名了。秋闱弊案,人证物证俱全!你们可知道,就是当年岑州秋闱的监临汤达亲口认的,他亲口说自己收了一千两银子。一千两!乖乖!够咱们吃一辈子的,革了功名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啊,这辈子算完了!”
旁边一个婆子长吁短叹:“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学好?出身不好,好容易考出来了,倒走歪门邪道。我听说他生的副好样貌,大家都信赖他为民做事,谁知道背地里却是这样的……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魏央站在几步开外,袖中手指慢慢收拢。
江珩礼入狱,罪名是贿赂考官。她熟知他,自然知道他不会这么做,也做不到。可这件事最致命的,是汤达当年确实受贿了!这件事情千真万确,无法抵赖。一千两银子……不就是那个神秘人给汤达,让汤达保证江珩礼考中的金额吗?
当年她便隐隐觉得不对,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时隔这么多年,如今她终于知道,来得原来是这样一个回旋镖!
好狠毒,好埋伏啊。
魏央怒火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扶住兰茹的手,方才能站稳。
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
一个妇人道:“这不是望月楼的老板娘么?李老板,你跟江御史是不是认识?江御史他现在到底怎么回事啊?外头传什么的都有,又是舞弊又是索贿的,我听得都糊涂了,你跟他认识,你肯定知道内情吧?他到底是不是冤枉的?”
魏央沉默了许久,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飘忽的连她自己都觉陌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好官。”
妇人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哎……这年头,传什么的都有,真真假假的谁说得清。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那些,罢了罢了。”
上了马车,兰茹放下车帘。
魏央靠着车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发抖。她闭上眼睛,用力交握了手,指节泛白。
回到望月楼,魏央推开后院书房的门,桌上还摊着孙伯给她拿来的账册。她解了披风坐下来,想看看账册冷静下,可拿起笔,蘸了墨,笔尖却悬在纸面上方,一直都落不下去。
她脑子一团乱,根本看不下去。
魏央扔了笔,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有些落到她的睫毛上,她却没有感觉到,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的雪景。
她能确定,前世江珩礼并没有被指认过受贿……
魏央眼前忽然浮现出一道清晰的影子。
——郝宁。
是她!
她知道了,当年那一千两银子,就是郝宁交给汤达的。她从那么多年前,就开始谋划了。
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郝家?
不对,郝宁不可能怕江珩礼,只要她一日是皇后,郝家就一日不会倒,要倒也是倒魏家。
难道……是因为她?
可,郝宁是怎么知道她和江珩礼的关系的?
脑子里的思绪像乱麻,半晌都解不开,魏央觉得头痛,忍不住靠着窗子,闭上了眼睛。
她一动不动,昏昏沉沉地小憩了半天,中途,兰茹进来看她,给她披了件衣裳。
“姑娘别在这吹风,会着凉的。”
魏央睁开眼,看向窗外,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说道:“钟玉成在哪里?我们去找他。”
魏央换好了厚厚的白绒衣裳,带上斗篷,准备在夜里冒雪出门。可才要出院子,却刚好看见了登门的钟玉成。
他撑着伞从院子门口进来,身上的官服还没脱下,风尘仆仆,看见她,愣了半晌道:
“不是,你这,你的脸色也太难看了……你不会这两日都没吃饭吧?”
魏央道:“不至于,大概只是今日晌午忘记吃了。”
钟玉成摇了摇头:“外头雪大,进去吧,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所以我先过来找你了。”
魏央点头,带他进了书房。
书房内,钟玉成将伞递给小厮,拂开身上的雪,在椅子坐下。
外头的丫鬟送热茶过来,钟玉成接过来,没喝,只是缄默地看着热气袅袅升腾。
“大理寺那边,我去了。”他说,“只是我连门都没进去。”
“这案子三司会审,宫里盯的很紧,方垣贵和汤达的供词也已经入了案卷,翻供难如登天,我和轻鸿,原本想从汤达的家人入手,可没想到汤达的家人早已被提前接走了,估摸着,对方是早料到我们会这么做,先我们一步下了手。”
钟玉成顿了又顿,深吸了口气:“……这些也能说明,这次事情,是对方精心谋划,直冲着珩礼来的。”
魏央没有说话。这些她都已经猜到了。
钟玉成道:“所有事情都是提前布好的。从珩礼开始查漕运卷宗的时候,对方就已经知道了。”
他看向魏央。
“你脸色很差。”他说,“你这两天是不是都没睡觉?”
魏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窗外庭院越积越厚的雪,外头廊下灯笼的光泄进来,照着她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