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御史果然令朕，刮目相看。”

江珩礼不语，只是垂眼而立。

尹谌收回目光，吩咐道：“告诉大理寺，让三司核查京籍漕运一案。”

大太监看了江珩礼一眼，道：“是，皇上。”

*

魏家。

烛火燃到尽头，倏地灭了。

书房变得一片漆黑。

魏平述没有起身换蜡烛，坐在黑暗里，死死看着面前的密信。

信上只有几个字，墨迹潦草，不仔细看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江珩礼已调漕运三年账目。”

给魏家写信的人是个御史台不起眼的小书吏，在御史台抄了几年的文书，沉默寡言，没人注意。

魏平述开口，声音沉冷：“让魏显来见我。”

魏显推门进来，看见父亲坐在黑暗中，心里一跳。

“爹？”

“江珩礼知道我们和郝家在漕运上动的手脚了。”

魏显脸色立变：“什么？那怎么办？我现在就去把那些账册烧掉！”

“来不及了。”

魏显脚步立停，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

他咀嚼着那个名字，面容狰狞：“都是江珩礼，都是江珩礼，他真是活腻了……”

魏平述看了他一眼：“皇后娘娘前几日召你母亲入宫，说了什么？”

“母亲说娘娘问了我们府里的近况，聊了几句家常，没别的。”

魏平述冷笑了一声：“郝家埋在朝廷的人，前几日在朝堂上附议江珩礼查漕运，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魏显愣住：“什么，郝家怎会赞同江珩礼？”

“江珩礼查漕运，不可能只查出我们，肯定还会查到郝家。他们这么做，是表明态度，就算之后查出了什么，他们也有理由脱身。”

魏显听得出了一身冷汗，咬牙道：

“那些事情可都是我们两家一起做的！现在出了事情，难道他们郝家要坐视不理？”

魏平述面无表情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坐以待毙。这一次，脱身了还好，若是不能脱身……首先遭殃的就是我们魏家。不过，郝家应该不想让我们这么快送死，毕竟他们还要拿我们当挡箭牌。你让你母亲明日再递牌子进宫见皇后，就说江珩礼的底细我们知道的不够多，不敢轻举妄动，请皇后娘娘她指点下一步。”

*

魏氏递牌子进宫时，宫里刚下过一阵雨，安静巍峨的皇城被拢进萧瑟的雾气里。

坤宁宫里，魏氏跟着抱琴进了偏殿。

郝宁正坐在窗下，对着镜子给自己簪花。

魏氏跪下行礼：“臣妇给皇后娘娘请安。”

郝宁没有让她起来，用银签子扎了颗梅子，放在嘴里慢慢嚼了，用帕子拭干净嘴角，才开口，一边对着镜子一边道：

“魏夫人来得正好呢，你帮本宫瞧瞧，这朵花簪这儿好不好看。”

魏氏额头抵着地面：“娘娘……我家老爷想请您指点一番。”

郝宁自然知道说的是什么事情，轻笑道：“咱们两家是什么交情，好说。那江珩礼是岑州秋水镇人士，魏大人应该知道吧。”

魏氏点头。

郝宁换了一朵更艳丽的花放到鬓发上，说道：“江珩礼年少时在秋水镇求过学，当地的含章书院没有收他。那家书院的山长姓方，叫方垣贵。这人很有意思，他曾在国子监做过几个月的抄书匠，不过呢，因品行不端被辞退了，后来才去的含章书院。这个人，魏大人可以去见一见。”

郝宁说完，看向魏氏，露出一个笑容。

魏氏被看着，没来由的背后升起一股寒意：“娘娘的意思是……”

郝宁想了想，继续道：

“噢，还有，江珩礼秋闱那一场的主考，叫汤达，此人为官时便贪财，名声不好。他曾在那一场秋闱前收过本宫一千两银子，你让魏平述去找他，便知道后续该怎么做了。”

郝宁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闲话家常，可跪在地上的魏氏却听得胆战心惊。

“魏夫人，你要替本宫转告魏大人，他若要想全身而退，动作就要快，不然…我们两家都危险。”

魏氏忙叩首道：“臣妇记住了。”

“对了，下次你进宫来请安的时候，记得给本宫带些望月楼的糕点来，本宫曾在宴席上吃过一次，想念的很呢。”

郝宁眸光幽幽。

“是，娘娘，臣妇告退。”

抱琴打起帘子，魏氏后退，恭恭敬敬地出去了。

郝宁推开窗，前一阵下的雨，落在窗台上已洇出了深痕。

郝宁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女人眼里没有一丝情绪，冷漠，空洞。脸色有些发白，兴许是这几日时常下雨的缘故罢。

郝宁摸了摸脸颊，拿起花，对比着按到发髻上，继续打扮自己。抱琴始终低着头，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