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去的傕云温,思量再三,觉得那恶鬼既已定下三日之约,至少眼下不会拿她如何。
她便壮着胆子,又回到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屋子,直挺挺躺回床上。
管它明日天崩地裂,先睡个好觉再说!毕竟先拥有一个好睡眠,才会有精力面对明天所发生的一切。
翌日,鬼界那灰蒙蒙的光线还没完全驱散寒气,内城的叶茹嫣竟找上门来。
傕云温正纳罕她如何知晓自己这里的住处,叶茹嫣已急急将手中的食盒放下,忧色满面:“昨晚你这发生的事情,半个鬼界都传遍了!”
她走上前来,围着傕云温看了好几圈,确认她安然无恙,才抚着胸口长吁一口气:“还好没什么事,那拂厄鬼王……唉,性子是出了名的暴戾阴晴不定,咋们鬼界的大多数人见了他,都只想避得远远的。”
傕云温刚刚睡醒,脑子尚且一团浆糊,加之昨夜连番惊吓,体力心神俱是亏空,沾了枕头便人事不知。
她揉了揉发涩的眼角,迷迷糊糊地问:“拂厄鬼王?”
“可不是么。”叶茹嫣重重点头。
“也不知他昨夜哪根筋又搭错了,跑到外城来撒野,随手便炼化了好些个鬼魂!就在你这地界附近!眼下你这住处……”她忧虑地看了看周遭,“恐怕是彻底暴露,已非安全之所。”
云温的困意瞬间去了大半,心头涌起强烈的不解:“他既为鬼王,不该严于律己,庇护一方么?怎会如此滥杀无辜?”
她还原先想着今日去报官来着,现在知晓实情,不由想这鬼王的案子那判官还接么?
提及拂厄,叶茹嫣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声音压低:“我们鬼界有三位鬼王鼎立,拂厄便是其一。法力自是深不可测,但这性子……”
她摇头叹息:“鬼界人皆避之。早年也并非没人想管束他,奈何修为差距如天堑,谁也奈何不得。”
“那些断案判官呢?”
叶茹嫣唇角泛起一丝苦涩:“有些规矩立出来,不过是安抚我们这些根基浅薄、业力缠身的寻常鬼魂罢了。对于那些自身力量超脱于寻常的鬼魂来说,这些规则束缚算得了什么?”
傕云温觉着听着这话,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这里与阳间倒是有很多不同。”
判官的笔,原来不是万能的。
叶茹嫣默然片刻,才勉强扯开一丝笑纹,语气飘忽:“或许吧。这世间的真相,原本就像蒙在重重帷幕之后。我们所能看见的,又有几分不是旁人想让我们看见的呢?”
她若有所思:“就像阳间痴迷算命的人,不过是想从天道缝隙里窥见一丝命数,求个慰藉,或是改变。可有些命数,看到了也改不了,徒增烦恼罢了。”
“或许会有人挣开这命数织就的网?”傕云温囔囔,不愿想得那般悲观。
“你又怎知那所谓的挣脱不是命中早已注定的一环?”叶茹嫣的目光依旧略带苍凉。
傕云温觉着这似乎就是一个逻辑已然闭环的事情,怎般说都是说不清的,只能轻叹:“随心就好,那么多事的确不是依靠人简单的意志来决定的。”
“是啊,我们很渺小。”叶茹嫣深有同感地点头。
她顿了顿,想起拂厄鬼王,语带愤懑地补充:“这拂厄鬼王说要做什么惊天动地,能被三界讨伐的事情,他也做不出来。”
“但每次就爱在外城专挑些业力深重的倒霉鬼折磨,兴致来时波及无辜,也只一句轻飘飘的失手了事,实在是可恨。”
“总之,你千万离他远点!下次撞见,未必有昨夜的好运。要不……这段日子搬来我那儿暂避风头?”
这话让傕云温心头一沉,她面带苦笑:“看来现在是知道晚了。”
随即将昨夜被拂厄勒令三日后赴约的事,连同那句关于她“家”的威胁,一五一十道出。
“花倚楼?!”叶茹嫣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竟让你去那里?!”
傕云温茫然点头:“花倚楼是什么地方?前几日在城里闲逛,好像……没听说过?”
叶茹嫣沉默地结果傕云温早已放凉的茶水,低头饮了一口,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口:“你所见的内城街市,不过是鬼界最外显的一层,也就是像我们这样的人鬼,或业力尚浅的畜生鬼栖息之地。”
“真正的内城.......”她语气变得郑重:“如同嵌套的圆环,由外至内,层层深入。”
她掰着手指细数:
“最核心处是鬼王及地狱之所;第二层是往生轮回之所,孟婆汤、往生桥、孽镜台……皆在此层;第三层是鬼官显贵们的居停及部分机要官署之地。此层壁垒森严,难进难出,光怪陆离,听闻是权、利、欲交织的温床。”
“那花倚楼便是在此层!”叶茹嫣压低了声音,“那可是个声名狼藉的声色欢场……”
她担忧地望向傕云温:“这拂厄鬼王把你叫到那里,保准没什么好事。”
傕云温听完心凉了一大半:“你先前又说这拂厄鬼王在这鬼界没人收拾得了,那我岂不是逃都逃不掉?”
叶茹嫣也沉默了,半晌才艰涩地提议:“不如……暂离鬼城避避风头?他那性子向来阴晴不定,也许……三日过去,早把你这个小鬼忘在脑后了呢?”
眼下似乎只剩这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