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哦。”斯坦利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也被逗乐了，“真狡猾啊，杰诺老师。”

面对斯坦利的轻松打趣，杰诺直视着对方的神情始终寡淡，语气平平地把自己的想法逐条讲述：“另一方面，正如刚才所说——对于情爱，我确实也不是很明白，仅有理论层面和生化层面的认知，以及一点感性上的直觉。要是你介意这点，那么，实验的名义和明确的时限，或许能一定程度地减轻你的抗拒。我是这么认为的。”

斯坦利难得没有打断对方的解释，仅仅趁着对方说话的空档回应：“我知道。”

“总而言之，无论是社会关系实践，还是实验场景模拟，甚至是那个过家家游戏，全都只是我实现目标的手段。”

“我要你不会拒绝我，哪怕理由仅是像平常那样单纯地配合我的实验，而不是出于世俗所肯定的那种可以结成情侣、合为家庭的，爱。”

杰诺就这样一句接一句地解释，语调平稳，呆头呆脑，认真又笨拙的模样十足一个努力非常的小机器人。

斯坦利始终注视着他。金色的目光载满了目光主人并不自知的温柔。

斯坦利只是觉得很神奇：这样的杰诺，让自己回想起他们两个第一次相遇的那会儿，自己主动伸出手之后，杰诺却是首先顿住了的那个反应。

实不相瞒，那个懵懂的模样感觉有点久违。

斯坦利甚至从满满的可爱中品出几分新奇。

难得耐心听完杰诺的一大段剖白分析，斯坦利没再出言表态，而是直接拉起杰诺没有穿戴保护手套的手，用已经戴上圣诞玫瑰的手给他的无名指套上了银百合的指环。

“杰诺老师真是一位十分爱操心的妻子啊。”

斯坦利真情实感地如是慨叹。

尽管同龄，但个体发育水平存在差异，斯坦利的手掌还是比杰诺的宽大些许。

这两只同样戴上了戒指的手掌心交握，黑色的圣诞玫瑰稳稳托住他的银百合。

漆黑的眼睛倒映着那两枚手工戒指迎光泛起的锋锐星芒，杰诺静静地凝神看了好一阵子，忽地噗嗤一笑。

这个呆头呆脑的小科学家，瞬间变回那个总在斯坦利面前放飞自我的小混蛋。

他终于有心思仔细打量斯坦利奉上的这份礼物。

这颗使用过的空尖弹仿佛还带着硝烟味，只见弹头的被甲受冲击炸开如花萼，弹头沿着预留的刻槽撕裂，几乎是瞬间外翻为瓣状，恰好成就花冠怒放的模样。

杰诺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地摸上去。

作为花瓣的边缘泛着金属的冷光，但明显已经经过仔细的打磨，此时指尖拂过，不仅不会被割伤，还有点圆钝的手感。

“真像一朵绽放的银百合。”杰诺以感叹的语气陈述自己的想法。

“空尖弹（ Jacketed Hollow Point ）。”简单交出一个名字，斯坦利随手叼起了一支棒棒糖。

虽然这时他已经开始抽烟，但杰诺从知道开始就对这个新习惯诟病至今，斯坦利可不想在此时此刻犯傻煞风景。

杰诺轻易便听明白了，“所以这是你狩猎用过的子弹？玩得尽兴么？”

“还行。”

“那你……”

没等杰诺说完，斯坦利轻笑了声，然后给自己这个向来充满好奇心的发小递出了一颗没用过的同类枪弹。

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杰诺满意地接过这颗用于参考比较的弹丸看了圈，之后目光就聚回到自己手上的那枚手工艺品，满眼考究，两眼发亮，十足平时他面对科学问题万分感兴趣时的眼神。

看着这样的杰诺，斯坦利同样移不开自己的眼，心里悄悄地感到满足，嘴上倒是记得给对方讲解当中的专业细节：“空尖弹虽然除了射程近、精度不高，连穿透障碍物的能力也弱于普通的枪弹，也就是它不适合面对那些有防护的射击对象；可是，它击中目标后容易撕裂、扩张，在目标没有防护的情况下，这种子弹的杀伤力还是挺大的，所以时常被用于狩猎。”

“原来是这样。”抬眼看着对方听完这个介绍，杰诺的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手工制品上。

大概是手工打磨的关系，瓣状金属片的曲面实在算不上平服。然而，正是这些偶尔过分用力而不慎落下的凹凸痕迹再现了花瓣上会有的褶皱起伏，恰好呈现出花冠那份娇柔水嫩的视觉效果。

“真的雅致。”杰诺轻声地又感叹了遍。

没等斯坦利舒展出笑容，杰诺突然翻起眼皮，盯向斯坦利的同时拉出一抹坏笑。

“外翻的瓣状金属边缘规整，相互之间几乎可以紧密合拢。这充分证明，这颗枪弹是你事前特意加工过的——这是你特意准备的，就为了我。”

听着杰诺笃定地说出自己的观察和推理，看着那双黑眼珠闪烁着狡黠的光彩，斯坦利只觉自己真是爱惨了这个小混蛋。

“真瞒不过你啊。”

佯作苦恼地摇摇头说完，斯坦利笑着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加工过但没用上的一枚空尖弹，乖乖递了出去。

在心仪的对象面前，再优秀的猎人也甘愿原地束手就擒。

斯坦利和杰诺当然都知道：尚未满十八岁的他们，正是处于青少年生长发育极为旺盛的时期。

也就是，这一对手工戒指，实际上很快就不适合他们两个无论哪根手指的指围。

更不用说，他们二人一个时常摆弄枪械、一个沉迷科学实验，同样需要保持手感。戒指的存在本来就不适合他们的日常。

这些，他们两个都知道，一开始就知道。

饶是如此……

无论是斯坦利还是杰诺，都没有给亲手制作的戒指留出可以调节大小的活口。

正如小孩通常更在意实在的当下而不是虚渺的未来，斯坦利和杰诺那时候就是想要为对方准备这个有点儿戏又有点特别的戒指，而不是过早忧虑这个戒指是否会延续到自己或对方的未来生活中。

尽管存在着这样那样的客观制约，斯坦利和杰诺同样欣然接受对方为自己准备的手工戒指，在亲手为对方戴上自己制作的戒指后，珍重地以链子串起，作为项链时刻藏在衣襟之下。

收在那个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哪怕成年后因为各自的工作而长期异地，这一项依然是他们两个默契的小习惯之一。

直至未知的石化光线呼啸着覆盖全球，也不曾改变。

“毕竟都过去数千年了，普通的人造合金寿命根本扛不过自然的伟力。”

虽然分量不多，但杰诺真心实意地为此惋惜。斯坦利能听得出来。

当然，他们都清楚：就连从卡洛斯那里得到的铂金戒指，也是因为卡洛斯当初把戒指含入嘴里才得以保存。

暴露在风吹雨打的自然环境下，那两枚跟玩具没多少区别的手工戒指早就被锈蚀得不见了踪影。

——那又如何？

斯坦利细细地看着火光下的杰诺。

——有些存在不会变就行。

“等枪械做出来后，再给你做一款当初的那种戒指当吊坠？”杰诺兴致勃勃地提议。

意外得到新礼物的预告，斯坦利愣了下，若有所思地转了圈眼神，倒是提出了一点自己的建议：“既然是拿来当吊坠，那我有别的更想要。”

“哦？”显然，杰诺的好奇心又上来了。

这时候，无论斯坦利还是杰诺都没想到，之后他们将会经历那么多的事……斯坦利实在没想过，他们还会经历第二次全球石化，更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新石纪的首批登月宇航员之一。

因此，直至从月球返回地表，斯坦利才收到由杰诺亲手制作的、小小的杰诺玩偶吊坠，也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了。

——对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