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楚暄正伏案看国库的账薄,宽大的沉木桌面上铺得满当,他眉间紧蹙,有些头疼地看着账面上的数字。
看来看去就两个字,缺钱。
先帝继位时大燕承平两代,休养生息,国库之中钱粮俱是充足,而今挥霍多年,再加上先前战事,如今已是空空荡荡,即便他下旨停止先帝时炼药访仙之举,又没入乱党家产,账面上也远远不到丰裕的程度。
即便如此,减免百姓税赋仍然是必要的,不管是出于他登基之初累积君威还是为江山稳固民生修养而计。
楚暄就藩广陵后曾作寻常衣饰亲下访市乡野,亲眼见过升斗小民的日子能困苦到何种地步,年景好些积蓄尚能糊口也就算了,若是逢灾年,杀婴溺子良民作匪之事实在是层出不穷。
而黔黎之众要担忧的还不仅是突如其来的天灾,压在他们身上的还有名目众多的税收,损失惨重的徭役,鱼肉乡里的缙绅官吏,就是这么一层层盘剥将他们在饿死和造反之间左右拉扯。
想得深了,眼前的账薄一下成了深渊巨海上的冰山一角,藏在底下的巨大阴影叫他一时顿感委重投艰。
此时闻琴入内躬身回禀:“陛下,太后遣人过来,请您得闲去一趟。”
楚暄略一诧异,搁下朱笔,“知道了。”
自先帝晏驾,他宵衣旰食政务繁忙,确实许久未去同母亲请安,如今太后来请,楚暄午后便领着人去了长秋宫。
昭阳宫属天子后妃居所,楚暄登基后,太后便迁往长秋宫居住,太后喜花木,恰好长秋宫中就有一座花苑,楚暄命人潜心打理,使之四季花品葳蕤长盛,如今已可见花木扶疏。
楚暄到长秋宫时,太后正在赏乐,她身边陪着李家姑娘李芩,乐师正在堂中奏曲,众人见圣驾到来,忙起身行礼,乐声骤停。
李芩离开太后身边行礼,忍不住目光悄然抬起,看向这位如今身份已不同以往的表兄。
年纪尚轻的帝王,面容清俊隽秀,身量颀长挺拔,头戴通天冠,着常服深衣,外罩金纱襌衣,腰束龙首带钩,佩白玉,玄绀绶,风姿皎皎灼灼,比之从前,已添君王仪度,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人不敢随意驻目。
楚暄上前给太后行礼,太后遣退乐师,笑骂了他一句,“平日不见来请安,今日倒是一来就坏为娘的兴致。”
楚暄温和笑道,“是儿臣不是,扰了母后的雅兴,”他回头吩咐了一声,“去取琴来。”
“乐师既退下了,儿臣来为母后抚琴就是。”
太后看着尊贵隽异的儿子,想起他年少时也是这般抚琴来讨她欢心,心中熨帖,眉眼含笑地朝左右道,“难得陛下今日得闲,你们可是有耳福。”
芸娘笑道:“奴婢也是托娘娘的福,今日才能再闻陛下琴音。”
李芩柔声道:“若非今日在姑母这里,岂能有幸聆听陛下抚琴。”
太后看着身边青春姣丽、举止端庄的外甥女,忽然心念一动,“只有琴声未免单调,芩娘擅瑟,不如同奏?”
李芩一怔,脸颊微红,看了一眼楚暄,微微垂首,“喏。”
楚暄闻言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他看向太后开怀的模样,终究没说什么。
李太后爱乐,宫中自然也不乏乐器,宫人很快备好桌案和琴瑟,又捧上清水布帕供他们净手。
李芩守礼地退到楚暄下首,两人相近而坐,一时之间,琴瑟同鸣,清音泠然,恍若环佩相击,珠玉接落,和光瑞景,花香怡动之中,正是青春年华的郎君少女相和丝竹,此情此景,仿若凤凰颉颃。
徐青弦立在楚暄身后,看着李芩青葱十指在丝弦上从容地翻飞,偶然间眼眸如露地朝楚暄望去,他便在这一片清韵中,不合时宜地尝到一点苦涩的味道。
堂上青弦动,堂前绮席陈。
可是四月的天,簟席正不合时宜,束之高阁。
一曲毕,太后另有他意,不免对外甥女多有赞叹,言语不曾挑明,楚暄不好拂母亲的意,只得仍旧席间相陪,杯中空了又满,太后遣了外甥女去花苑中赏花,才正色看向楚暄。
李太后看着儿子眼下泛青,疼惜地轻叹了一声,“陛下平日忙于政务,也该注意休憩才是。”
楚暄安抚道,“母后不必挂怀,因先帝病中累事许多,儿臣近日才操劳了些。”
太后嗔了他一眼,“虽说陛下身边侍奉的人也算尽心,终归有些不足。”
“陛下纯孝,此国之幸,只是如今陛下风华正茂,岂能中宫空置?”
楚暄无奈,这番场景他倒有所预料,他能以守孝的名头堵住前朝大臣的上书,却不能就这般应付母亲,他年至弱冠,至今膝下空虚,太后早已不满多时。
他稍一沉吟,屏退了殿中宫人,朝太后解释道,“母后亦知,儿臣根基浅薄,登基践祚实是侥幸,如今前朝尚且不稳,盘根错节之势错综复杂,此时立后,实在易使人心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