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滴水不漏。”
田秋道,“知子莫若父,臣等为外臣,不过管中窥豹,终究不及陛下明察四方,知晓诸位殿下资质。”
“知子莫若父,”皇帝念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道,“说得好.....”
“齐王仁厚却失刚强,江阳王身子骨一向不好,鲁王太莽撞,广陵王太过内敛,庐陵王轻佻,朕这些儿子,”皇帝哼笑了一声,“倒是叫朕为难。”
他忽而抬起眼来,眼中如含千钧压过来,“不急,朕还死不了。”
田秋浑身一凛,背后渐渐透出一层冷汗,他面上神色却波澜不惊,敛衣长揖,“事关重大,陛下当善保贵体,思虑周全,臣等皆听命行事。”
田秋知道,他们所图甚大,就需要愈发谨慎,以皇帝的心思,自然不可能只听一日之辞,藩王,士族,文臣,武将,宦官,外戚,都殷殷围在皇帝身边搅混一池春水,毕竟浑水才好摸鱼,浑水之下,才能粉饰太平。
徐青弦从内室退出后,见皇帝批奏疏的笔墨和竹简还摊在桌案上,便上前动作小心地一一规整好,剩余未批的奏疏拢起,一齐放到一旁的架子上,他微垂下眸,眸光往后一转,不动声色地从宽大的衣袖中抽出一卷竹简,放在了中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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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皇帝身处其中面对朝臣不断的上书和谏议,他对臣子无形之间的步步紧逼最为清楚,他是个强势的君主,岂容臣下威胁,一时之间,几人受戮,即便如此,私底下照样动作不断。
田秋知道,天下人对空悬的储君之位侧目,皇帝迟早要做出决定,只是还没等朝臣对着皇帝争出一个结果来,建章宫中,皇帝便再次病倒了。
一开始皇帝就是因为身子不舒坦才从未央宫搬到建章宫中暂居,不曾料到那一夜服了方士供上来的一丸丹药后夜半突然惊醒,咳嗽不止,骤然呕出一口鲜血来昏睡不起。
当时在身边伺候的宫人被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去叫人,这事也就没瞒下来,幸而太医一直随侍,及时救了回来,皇帝一醒,三公九卿便急着求见,只是曹桉牢牢挡在宫门外,谦卑客气道,陛下身子抱恙,暂不见人。
御史急得嘴角要起燎泡,生怕皇帝忽然山陵崩平地起惊雷,毕竟那些藩王身后错综复杂的关系一闹起来又是动荡不休。
他们身居京城,双眼所及四方天,为了权力的更迭互相博弈,但急的不只他们。西北的涂州官道上,一匹骏马马蹄刹沓疾驰,踏得泥沙漫溅草木摧折,在阴沉的穹宵中仿若天崩地裂一般急往驿站,其所属的治地郡守收到消息惊骇之下,连忙让人赶往京城。
就这般,皇帝令举朝忧心忡忡的“衰竭之症”还不见痊愈,西北就送来了坏消息。
此前皇帝加税时埋下的祸患终究爆发了出来,自古以来,百姓大都靠田地看天气过日子,春夏播种秋冬收藏,可从去岁新律一出,莫说积攒下今年的口粮,能有一口饭吃不饿死都是天幸了。
再加上天不怜惜,今年好似是个凶年,自开春起便少有雨水,有些溪河贫瘠之地已经旱死人了,当性命都朝不保夕时,摆在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面前就只有两条路,要么饿死,要么造反。
西北民风彪悍,郡守派人星夜赶到京城递了信,人马还没走到,南阳和当阳也送来了同样的消息,满朝相公才火烧眉毛一般如梦初醒。
譬如涂州,原州,奉州三地之民落草为寇,高举反旗,与先前的小打小闹不同,他们人数众多集聚在一起,来势汹汹地杀了去平反的士兵,夺取武器,诛杀官吏,释放囚犯,抢了官府的粮仓分发给平民。
猝不及防之下已经被他们连下好几个县,且当地之人竟称其为“义军”,甚至有其他地方的匪寇扯了面牛皮旗来“响应”,其他地方也大抵相同状况,只是他们的阵仗还没有那么大而已。
有人想起周川现在就在西境回京的路上,连忙提议让周川绕道去平反,相国一众人一边采纳建议一边连忙告知皇帝。
前朝亡国之鉴犹在,他们半点不敢轻视百姓的义愤,谁知道眼下看着尚可扑灭的一簇火若是处理不当会不会变成滔天大祸。
人一旦身体出现问题,神志也容易随之昏沉,皇帝卧病建章宫,他让曹桉将求见的大臣拦在外面便是因为愈发懒倦见朝臣,毕竟他可以杀人,却不能把人都杀光了,若是没了处理政事的人,依他眼下的身子也没法像年轻时那般夙兴夜寐了。
只是现在,他不想见也得见了,彼时他刚喝完太医正送来的药不久,在面首的陪同下在花苑中散步,四下清净,没了那些各有私心的大臣在面前聒噪,难得有濠、濮间之乐,曹桉便匆匆上前来禀报。
西北,南阳,当阳,反了。